途中,他们遇到了两次检查。一次是民兵设的路卡,查看司机证件和货物清单,司机塞了包烟,说了几句好话,就放行了,甚至没往后车厢看一眼。另一次是正式的边防检查站,有持枪的士兵。气氛明显紧张起来。士兵检查了司机的证件和货单,还用手电照了照车厢里的货物。胡八一等人屏住呼吸,缩在羊毛捆的阴影里,心脏狂跳。幸运的是,士兵似乎对这几个蜷缩在角落、灰头土脸的“小贩”没什么兴趣,只是例行公事地用手电晃了晃,问了司机一句“都是你的人?”,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便挥手放行。
卡车重新开动,驶离检查站很远之后,车厢里的四人才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发现后背都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妈的……比打仗还紧张……”王胖子用气声嘟囔了一句,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夜色降临,高原的气温骤降。白天还闷热不堪的车厢,此刻变得寒冷刺骨。他们裹紧单薄的衣服,挤在一起取暖。卡车在黑暗中行驶,只有车头两盏昏黄的大灯,照亮前方一小段不断颠簸跳跃的路面。远处,是漆黑如墨的群山剪影,和头顶那仿佛触手可及的、密密麻麻的、冰冷璀璨的星河。
偶尔,对面会有车辆交会,刺眼的灯光瞬间照亮车厢,又迅速掠过。每一次灯光闪过,都让他们的心提到嗓子眼,生怕是“方舟”的巡逻车。
就这样,在颠簸、寒冷、警惕和困倦的交替折磨中,他们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夜晚。当东方的天际再次泛起鱼肚白时,卡车终于减速,停在了一个稍微像样点的小镇边缘。
“日土到了。”司机敲了敲车厢板,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下车吧。”
四人连忙道谢,拖着僵硬麻木的身体爬下车。双脚重新踏上坚实的地面,竟有些发飘。他们支付了剩下的车钱,目送着卡车喷着黑烟驶向镇里的货场。
日土县城比“鹰嘴岩”集市大了许多,有低矮的土坯房,有供销社,有邮局,还有一两条稍微像样点的街道。行人也多了起来,藏、汉、回各族都有,穿着各异,神色匆匆。
“先找地方吃点热的,打听一下去阿里方向的班车。”胡八一一手揉着酸痛的腰,一边低声吩咐。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寻找着可能的盯梢,也寻找着下一步可以利用的交通工具。
他们走进一家门口冒着热气的、简陋的“清真饭馆”,要了几碗热汤面。热汤下肚,冻僵的身体才慢慢恢复了些知觉。趁着吃饭的功夫,胡八一和王胖子假装闲聊,从店主和旁边等车的乘客口中,打听到了有用的信息:每天有一趟从日土发往阿里地区首府狮泉河的班车,但时间不定,人满即走,车况极差。也有私人的卡车或拖拉机揽客,但更不安全。
“坐班车。”胡八一很快做出决定。班车虽然慢,挤,但相对正规,检查也宽松些,而且乘客杂,更容易隐藏。
他们很快在镇子西头一个尘土飞扬的空地上,找到了那辆所谓的“班车”——一辆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车窗玻璃残缺不全的“解放”牌大客车。车顶捆满了行李包裹,甚至还有两只活羊。车旁已经围了二三十个等待的乘客,男女老少都有,大声喧哗,挤作一团。
胡八一四人买了票(价格不菲),也奋力挤上了车。车厢里弥漫着汗味、牲畜味、烟草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座位早已被占满,他们只能在过道里勉强找个落脚的地方,紧紧抓着座椅靠背,随着车辆的启动而摇摇晃晃。
大客车嘶吼着,驶出了日土县城,再次投入茫茫的高原荒野。路,依旧颠簸;风景,依旧荒凉。但这一次,他们混迹在几十个同样为生活奔波的普通人中间,像水滴汇入河流,暂时获得了某种程度上的“隐身”。
车窗外的景色,在缓慢而坚定地变化。戈壁逐渐被草甸取代,又出现低矮的灌木。远处的雪山似乎更近了,轮廓更加清晰雄伟。空气越来越冷,呼吸也越来越费力。胡八一知道,他们正在真正进入西藏的腹地,进入那片被称为“世界屋脊的屋脊”的阿里高原。
距离古格,距离那个最终的战场,又近了一步。
车厢里,有人在高声谈笑,有人在打瞌睡,婴儿在啼哭,羊在不安地叫唤。在这片充斥着人间烟火的嘈杂中,胡八一、Shirley杨、王胖子和泥鳅,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疲惫,有警惕,也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绝不回头的决心。
他们像四颗不起眼的沙砾,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隐秘地,却又不可阻挡地,向着西藏,向着那命运的十字路口,滚滚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