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彻底停了。但天色并未放晴,反而更加阴沉,浓厚的铅灰色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头顶,将正午的天光过滤成一种惨淡的、毫无生气的灰白。空气潮湿闷热,没有风,只有那股混合了泥土、腐烂物和小镇特有复杂气味的滞重气息,淤塞在每一条肮脏的巷道里,让人喘不过气。街道上开始有了些零散的行人,但他们的脚步匆匆,眼神闪烁,彼此之间很少交谈,即便说话也压低着声音,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和压抑。偶尔有人停下脚步,目光不自觉地瞟向墙根、巷口那些新贴上去的、纸张边缘还在微微卷曲的“悬赏令”,脸上流露出各种复杂的情绪——惊疑、恐惧、贪婪、算计……然后飞快地移开视线,仿佛那纸上沾着什么致命的瘟疫。
整个小镇,就像一锅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即将沸腾的脏水。那张印着惊人赏金的悬赏令,如同投入水中的巨石,虽然看不见巨大的水花,但激起的暗流和涟漪,已经足以改变水下的生态,让所有潜伏在阴影中的生物,都开始躁动不安。
废弃磨坊里,光线昏暗。王胖子已经醒了。是被活活疼醒的,又被Shirley杨强行灌下“蝰蛇”留下的药水,才勉强压住了那几乎要撕裂灵魂的剧痛。他靠坐在墙角,那条被夹板牢牢固定、缠着厚厚纱布的伤腿直挺挺地伸着,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角滚落,混合着灰尘,在脸上冲出几道泥沟。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但那双眼睛,却因为疼痛、愤怒和得知“悬赏令”消息后的震惊,烧得通红,像两团随时会爆开的火炭。
“他奶奶的……悬赏……黄金二百两……境外身份……”王胖子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带着血腥味,“‘方舟’这群王八蛋……真他娘的下血本了!这是要把咱们当唐僧肉,让全镇的妖魔鬼怪都来啃一口啊!”
Shirley杨坐在他对面,背靠着冰冷的石墙,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被她揉皱又展平、字迹已经被雨水和汗水晕染得有些模糊的悬赏令。她的脸色同样难看,嘴唇干裂,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血丝,但眼神却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近乎冷酷的锐利。
“不只是啃一口,”她声音低沉,语速很快,“是要把我们彻底撕碎,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客栈被他们控制了,老胡在不在里面,情况如何,我们完全不知道。现在全镇的眼睛,只要看到我们,想的不是报官(这里恐怕也没官),而是怎么拿我们去换黄金。我们成了移动的金库,也成了所有人眼里的猎物。”
“那……那现在怎么办?”王胖子挣扎着想动,牵动了伤腿,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脸上肌肉抽搐,“老胡……老胡还在那帮龟孙子手里!悬赏令上说‘生死不论’……他们会不会……”
“他们暂时不会杀老胡。”Shirley杨打断他,语气肯定,“至少,在得到‘钥匙’或者弄清楚‘钥匙’的秘密之前,不会。悬赏令的重点是‘生擒’和‘特殊石质物品’,这说明活着的胡八一和‘钥匙’,对他们更有价值。但时间不多了,‘蝰蛇’说‘三星一线’的窗口只有二十多天,他们一定会在那之前,用尽一切手段。我们,就是他们现在最大的阻碍和变数,必须尽快清除。”
“那……那我们杀回去?把老胡抢出来?”王胖子眼中凶光一闪,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他看了一眼自己动弹不得的伤腿,狠狠地捶了一下地面,“操!胖爷我这腿……”
“硬抢是下下策,等于自投罗网。”Shirley杨摇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张悬赏令上,指尖划过“联系人:镇西‘古韵斋’罗掌柜”那行字,“这个罗掌柜,就是那个收古物的铺子老板,是‘方舟’在当地的代理人,也是散发悬赏令的人。客栈现在是明面上的陷阱,但这个罗掌柜和他背后的‘方舟’指挥者,才是关键。”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我们不能等,必须主动。悬赏令刚发,消息在扩散,但真正有能力、有胆子接这单生意的本地势力,还需要时间串联、评估、动手。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窗口。我们必须趁这个时间差,做两件事:第一,尽可能弄清楚客栈内部的情况,确认老胡的位置和状态;第二,想办法扰乱‘方舟’在这里的布置,制造混乱,然后……趁乱,看看有没有一丝救出老胡的可能,或者至少,为接下来的逃亡创造条件。”
“怎么弄清楚?怎么制造混乱?”王胖子急切地问,“就咱们俩,一个残废,一个……”他看着Shirley杨满身疲惫伤痕的样子,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Shirley杨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磨坊那个破败的、用几块木板胡乱钉死的窗户前,透过缝隙,望向外面阴沉的小镇。街道上,一个穿着破烂、瘦骨嶙峋的小乞丐,正畏畏缩缩地贴着墙根走,不时警惕地四下张望,然后快速消失在一条巷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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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在她心中亮起。
“我们得找双‘眼睛’,和几把‘搅屎棍’。”她转过身,看向王胖子,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镇上的人现在为了赏金,可能会出卖我们,但同样,也有人可能为了更大的利益,或者别的什么,愿意铤而走险。那个罗掌柜能发悬赏,‘方舟’能控制客栈,无非是仗着有钱有枪,能压服本地势力。但如果……有另一股力量,或者说,一种‘意外’,打破了这种压制呢?”
“你是说……挑起本地地头蛇和‘方舟’的矛盾?”王胖子眼睛一亮,但随即又皱眉,“可咱们人生地不熟,上哪儿找地头蛇?就算找到了,人家凭什么信我们?又凭什么为了我们去惹‘方舟’那群煞星?”
“不需要他们真的为我们拼命。”Shirley杨走回王胖子身边,蹲下,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那点“硬货”——那枚金属纽扣,那块碎了的战术手表,还有从“方舟”队员身上搜到的最后一点零碎。“只需要给他们一个理由,一个怀疑,一点火星。至于地头蛇……”她想起酒馆里那个独眼的、精明的老板“独眼乔”,“‘独眼乔’能知道‘蝰蛇’的所在,能在这种地方开酒馆站稳脚跟,绝不是简单人物。他未必是最大的地头蛇,但一定是消息最灵通、门路最广的中介之一。而且,他贪财,也够谨慎。”
“你想用这些破烂,去收买‘独眼乔’?”王胖子看着那点寒酸的“硬货”,苦笑。
“不是收买,是交易,也是投石问路。”Shirley杨将东西拢在一起,“用这些‘方舟’的制式物品,加上悬赏令的消息,从他那里换点关于客栈内部、关于罗掌柜、关于‘方舟’在小镇部署的边角料情报。同时,想办法让他‘无意中’透露,罗掌柜和那帮外来人(‘方舟’),不仅想独吞悬赏目标,还想借机清洗、控制小镇的地下生意,断了本地人的财路……”
她顿了顿,眼中寒光闪烁:“黄金虽好,但也要有命花。如果‘方舟’的存在,威胁到了‘独眼乔’这种地头蛇的根本利益和生存空间,哪怕只是可能,也足以让他坐立不安,甚至暗中做点什么。不需要他明着对抗,只要他稍微拖拖后腿,散布点谣言,或者对某些打听消息的人睁只眼闭只眼,对我们来说,就是机会。”
“那……那双‘眼睛’呢?”王胖子问。
Shirley杨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个小乞丐消失的巷子方向。“最不引人注目的,往往是孩子,尤其是这种挣扎在底层、为了口吃的什么都敢干的小乞丐。他们穿街走巷,不易被怀疑,消息也灵通。给他们点吃的,或者一点点‘甜头’,让他们帮忙盯着客栈、盯着罗掌柜的铺子,看看有什么人进出,有什么异常动静。不需要他们冒险靠近,远远地看着,记下大概,然后回来告诉我们。”
“这能行吗?”王胖子还是有些怀疑,“万一这些小崽子转头就把我们卖了换赏金呢?”
“所以不能给太多,不能暴露我们的藏身地,也不能完全相信。”Shirley杨冷静地说,“只是利用他们扩大我们的‘视野’。而且,悬赏令刚出,大部分人还在观望,小乞丐们更关心下一顿饭在哪里。几块压缩干粮,或者一个承诺(带他们离开这个鬼地方的虚无承诺),或许能让他们暂时听话。我们必须冒险。”
她站起身,将那些“硬货”用一块破布包好,塞进怀里,又检查了一下身上的短刀和手枪。“你留在这里,千万别动,尽量别出声。我去找‘独眼乔’和‘眼睛’。顺利的话,天黑前回来。如果不顺利……”她看着王胖子,没有说下去,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放心去。”王胖子咬着牙,用力点头,抓起手边那根粗树枝,“胖爷我还没那么容易死。你自己千万小心!实在不行……就别管我们了,你自己……”
“闭嘴。”Shirley杨打断他,语气罕见地严厉,“阿木把桑吉姆托付给我们,老胡是我带进蛊神谷的。要走,一起走。要死……”她没说完,转身掀开草席,头也不回地钻出了磨坊。
阴沉的天空下,小镇像一座巨大的、无声的坟墓。Shirley杨像一道灰色的影子,在迷宫般的巷道和废墟间快速穿行,避开大路,避开任何可能有人停留注视的地方。她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无形的压力越来越重,似乎有无数双眼睛藏在暗处,冷冷地窥视着。偶尔有路人迎面走来,目光在她脸上身上飞快扫过,又立刻移开,但那瞬间的停顿和眼底深处闪过的异样,让她背脊发凉。
悬赏令的威力,正在迅速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