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绕了一大圈,从镇子另一侧接近那家低矮的酒馆。白天的酒馆比晚上冷清许多,门虚掩着,里面光线昏暗。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独眼乔”依旧站在柜台后面,用那块永远擦不干净的抹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杯子。听到门响,他抬起那只独眼,看到是Shirley杨,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来。
小主,
“稀客啊。”独眼乔沙哑地开口,独眼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尤其是在她明显更加疲惫憔悴、但眼神却更加锐利的脸上停了停,“看来,裁缝的手艺还行?你兄弟的‘硬布’缝上了?”
“托您的福,暂时死不了。”Shirley杨走到柜台前,没有废话,直接将那个用破布包着的小包放在油腻的柜台上,推了过去。“但我惹上了更大的麻烦。您应该已经听说了。”
独眼乔没看那个小包,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听说了。黄金二百两,外加出境路子。好大的手笔。现在全镇的耗子,怕是都闻着味儿了。你胆子不小,还敢到处乱跑。”
“跑不了,只能搏一把。”Shirley杨直视着他的独眼,“我想跟您再做个交易。用这些东西,”她指了指那个小包,“换点消息,也请您……帮个小忙。”
独眼乔这才慢悠悠地拿起那个小包,打开,看了看里面的东西,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灰烬’的制式玩意儿……看来你们交手挺激烈。想换什么消息?”
“客栈里,现在什么情况?我那个昏迷的兄弟,还在不在里面?‘方舟’除了门口那两个,里面还有多少人?那个罗掌柜,和‘方舟’的头儿,平常在哪儿活动?”Shirley杨一连串问题抛出来。
独眼乔把玩着一枚金属纽扣,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客栈,现在是龙潭虎穴。你兄弟还在里面最靠里的房间,有人看着,具体几个不清楚,但肯定不止门口那两个。罗掌柜的‘古韵斋’,后堂连着个院子,这两天进出的人不少,生面孔。至于‘方舟’的头儿……”他顿了顿,独眼微眯,“是个脸上带疤的狠角色,见过血的。白天一般在客栈或者罗掌柜那儿,晚上行踪不定。我劝你,别打客栈的主意,那是死地。”
“没想硬闯。”Shirley杨说,“只想请乔老板,帮忙在道上散几句话——就说罗掌柜和那帮外来的,胃口大得很,不仅要吞了悬赏,还想借着这次机会,把镇上的老生意、老规矩,都清一遍,换成他们的人。以后这镇子里外,是姓罗,还是姓外,可就难说了。”
独眼乔擦杯子的手停了下来,那只独眼死死盯着Shirley杨,里面的精光变成了锐利的审视。“你想借刀杀人?挑拨离间?”
“不敢。”Shirley杨面不改色,“只是陈述一种可能。乔老板消息灵通,应该比我更清楚,这群外来人是什么做派。他们眼里,可没有什么地头蛇、坐地虎,只有有用和没用的棋子。黄金虽好,可要是连下棋的资格都没了,拿着黄金,又能去哪儿花呢?”
这话戳中了要害。像“独眼乔”这种人,最在乎的不是一时的横财,而是自己在这一亩三分地上的根基和话语权。“方舟”的强势介入和悬赏令的霸道,本身就打破了本地势力微妙的平衡,威胁到了他们这些“坐地户”的利益。
独眼乔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才缓缓开口,声音更沙哑了几分:“话,我可以让人传。但有没有人信,会不会起作用,我不管。另外,这些东西,”他掂了掂手里的小包,“只够买刚才那些消息和传话。想让我的人帮忙盯梢,或者做别的,得加价。而且,我只提供消息,不参与,不出人。出了这个门,咱们不认识。”
“成交。”Shirley杨毫不犹豫。她本来也没指望“独眼乔”亲自下场。“加价……我现在没有。但如果我能活着离开,以后有机会,一定加倍奉还。或者,您可以记着,哪天我成了‘方舟’的心腹大患,我的命,或许比那二百两黄金更值钱。”
独眼乔扯了扯嘴角,没说话,算是默认了这种空头支票式的“加价”。他收起那个小包,从柜台下摸出半瓶劣质酒和两个脏杯子,倒了一杯推到Shirley杨面前:“喝口酒,暖暖身子,赶紧走吧。我这里,也不安全了。”
Shirley杨没碰那杯酒,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走出酒馆,她感觉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和“独眼乔”这种老狐狸打交道,每一句话都在走钢丝。
接下来,是找“眼睛”。她在镇子边缘那些最破烂的窝棚区转悠,很快盯上了两个正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面黄肌瘦、眼神却像小兽一样机警又麻木的小乞丐。她拿出身上最后半块压缩干粮(从“方舟”背包里找到的),掰成两半,晃了晃。
食物的诱惑是巨大的。两个小乞丐立刻像闻到腥味的猫一样凑了过来,眼睛死死盯着干粮,却又不敢靠太近,警惕地看着她。
“帮我做点事,这两半干粮,还有这个,”Shirley杨又拿出一块水果糖(同样是缴获物资),在她手里,糖纸在灰暗的天色下反射着微弱的、诱人的光,“就是你们的。事成之后,如果我还活着,可以想办法带你们离开这个镇子,去找个有饭吃的地方。”她画了一个更大的、但虚无缥缈的饼。
小主,
小乞丐们互相看了一眼,显然被食物和“离开”的承诺打动了。在生存面前,风险是可以计算的。
“做……做什么?”其中一个胆子大点的,咽着口水问。
“很简单。你们一个,去镇子中心的客栈附近,找个不起眼又能看到客栈门口的地方待着,看看有什么人进出,特别是那些不像本地人的,带着东西的,或者看起来像头头的。不用靠近,远远看着,记下大概时间、人数、长相。另一个,去镇西头‘古韵斋’附近,也一样,看看有什么人去铺子,罗掌柜有没有出来,去了哪里。太阳下山前,回到……”她指了一个离废弃磨坊不远、但更隐蔽的破屋,“那里找我,告诉我你们看到的。记住,别跟任何人说,也别让人发现你们在盯梢。能做到吗?”
两个小乞丐用力点头,眼睛只盯着干粮和糖。Shirley杨将干粮和糖给了他们,又仔细叮嘱了一遍安全事项,然后看着他们像两只小老鼠一样,飞快地窜进了巷子深处,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她感觉自己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眼前阵阵发黑。但她不敢回磨坊,怕有人跟踪。她强撑着,在镇上又毫无目的地绕了几圈,确认没有尾巴,才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回到了那个约定的破屋,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一边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一边焦急地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阴沉的天空渐渐转向更加深沉的暮色,小镇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之中。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了,连平时常见的野狗都不见了踪影。只有风,不知何时又刮了起来,穿过空荡的巷道,发出呜呜的、如同鬼哭般的声响。
不对劲。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