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桑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他走到车边,仔细看了看轮胎的痕迹(早已被雪覆盖),又趴下身,看了看车底。车底有些地方结了厚厚的冰坨,有些部件的锈蚀非常严重。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看向激动不已的李爱国,语气平静地泼了一盆冷水:“车是死的。放这儿,不知道多少年了。冻透了,锈穿了。没用。”
“不!你不懂!”李爱国猛地摇头,像是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他冲到驾驶室门边,用力去拉车门。车门因为冻住和变形,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纹丝不动。他又跑到车头,试图去掀引擎盖。引擎盖同样被冻死。
“钥匙……对,钥匙!”李爱国像是想起了什么,疯了一样在自己破烂的衣兜里翻找,最后,从贴身的内袋里,掏出了一把用细绳穿着、早已锈迹斑斑的老式车门钥匙。他颤抖着,将钥匙插向驾驶室门锁——竟然插进去了!但无论他怎么用力拧,锁芯像是焊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打不开……冻死了……没事,我能撬开!我能发动它!”李爱国有些魔怔了,他捡起一块石头,就要去砸车窗。
“李爱国!”格桑厉声喝道,上前一把按住他的手臂,“你冷静点!看看这车的样子!看看这冰!看看这锈!它在这里冻了不知道多少个冬天了!发动机早就冻裂了!油箱就算有油也早凝固了!电路全完蛋了!它已经死了!跟我们路上见过的那些废铁一样,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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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桑的话,像冰锥一样刺入李爱国的耳朵。他挣扎的动作僵住了,缓缓转过头,看着格桑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又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再次看向这辆他曾无比熟悉、视若伙伴的“嘎斯”卡车。
斑驳的锈迹,厚厚的冰霜,瘪陷的轮胎,破碎的车窗,以及车底那些触目惊心的锈蚀孔洞……一切的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时光的残酷和自然的伟力。这头曾经驰骋高原的“铁牛”,早已被这片土地夺去了所有的生机和力量,只剩下这具冰冷的、正在缓慢锈蚀、分解的钢铁躯壳。
李爱国眼中的激动和狂热,如同被寒风吹灭的烛火,迅速黯淡、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失去了至亲好友的悲痛,以及一种被现实狠狠击中的、茫然的无力感。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握着那把生锈钥匙的手,无力地垂下,钥匙“当啷”一声,掉落在冰冷的雪地上。
他佝偻着背,缓缓地、踉跄地退后两步,背靠着冰冷坚硬的车身,缓缓地滑坐下去。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又看了看眼前这辆彻底“死去”的老伙计,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最终,两行滚烫的泪水,顺着被风霜雕刻出深深皱纹的脸颊,无声地滑落,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变得冰凉。
一个曾经驾驭钢铁驰骋高原的老兵,在生命的绝境边缘,遇到了曾经并肩作战、如今却已化为朽铁的“战友”。
希望,以最残忍的方式,闪现,然后破灭。
重要的交通工具,从未真正拥有,便已彻底失去。
剩下的,只有这具冰冷的钢铁坟墓,和坐在墓前,无声流泪的、同样伤痕累累、濒临极限的——
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