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且战且走

黎明,并非电影中那般,伴随着雄壮的号角、喷薄的金光,以及万物苏醒的勃勃生机。在这片被冰雪和死亡笼罩的荒原上,黎明更像是一个缓慢的、痛苦的褪色过程。东方的天际,那浓稠得化不开的墨蓝色,被一只无形的手,极其吝啬地、一点一点地,稀释成一种更加沉郁、更加压抑的铁灰色。没有霞光,没有云彩的镶边,只有那单调的、冰冷的灰色,如同稀释的脏水,缓慢地浸染着穹窿。星星一颗接一颗地熄灭、隐没,不是消失,而是被这越来越亮的灰色天光所吞噬,失去了在黑夜中闪烁的权利。

光线,微弱地、不带任何温度地,重新回到了大地。它首先照亮的是远处连绵起伏的、被厚雪覆盖的山脊剪影,然后才逐渐向下,勾勒出近处雪原的轮廓、岩石的阴影,以及——洼地中,五个如同被冻僵的雕塑般,一动不动的人影,和远处那几双依旧在黑暗中亮着的、不肯熄灭的幽绿光点。

格桑是第一个动的。他保持着半蹲的警戒姿势,几乎一整夜。当第一缕铁灰色的天光勉强能让他看清几十米内狼群的轮廓时,他极其缓慢地、不引人注意地,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目光如冰冷的探针,扫过洼地外。

狼群,果然还在。距离比后半夜又拉远了一些,大约在四五十米开外,分散在那片雪坡和岩石的阴影中。数量似乎没有减少,依旧是七八双绿眼,在渐亮的天光下,不再像夜里那么瘆人,但那份冰冷、专注、耐心的注视,却丝毫未减。那头灰白色的头狼,站在一块较高的岩石上,身形在铁灰色的天幕背景下,像一个沉默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剪影。它没有看洼地,而是微微昂着头,似乎在眺望东方的天际,又像是在用鼻子捕捉风中传来的、更远处可能的信息。

一夜的僵持和对峙,狼群同样疲惫,但它们显然更有耐心,也更耗得起。它们在等待猎物自己垮掉,或者,在等待下一个更适合攻击的时机——也许是猎物再次开始移动,暴露出更多破绽的时候。

洼地内,王胖子、李爱国、Shirley杨,在黎明前最寒冷的时刻,都陷入了短暂的、无法控制的昏睡。不是沉睡,而是体力、心力、以及寒冷的共同作用下,身体自我保护性的宕机。但即便是昏睡中,他们的身体依然因为寒冷而不停地微微颤抖,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极致的疲惫和痛苦。王胖子的伤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蜷着,李爱国的手臂还保持着握扳手的姿势,Shirley杨即使在昏睡中,也会不时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呛咳。

格桑没有叫醒他们。这短暂的、不受控制的休息,对他们来说,是极其宝贵的。但他自己,不敢有丝毫松懈。他知道,一旦天光再亮一些,狼群看清他们更加虚弱的状态,很可能会再次试探,甚至发动决定性的一击。必须在天亮到一定程度、狼群下定决心之前,离开这里,继续前进。

他看了一眼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点点(也许只是错觉)的胡八一,又看了看天光。东方的铁灰色,正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变得更浅、更亮。不能再等了。

“起来。”格桑的声音嘶哑干涩,打破了洼地内死寂的沉默。他伸手,轻轻但坚定地推了推身边的王胖子。

王胖子猛地一颤,如同触电般惊醒,浑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瞬间充满了警觉和茫然。“怎……怎么了?狼来了?”

“天亮了。该走了。”格桑简洁地说,同时已经开始动手,检查那包羊皮裹着的肉是否捆扎结实,收拾散落的木棍和杂物。

李爱国和Shirley杨也被动静惊醒。醒来后的第一感觉,是比睡前更加深刻的、浸透骨髓的寒冷和虚弱,以及全身肌肉如同被拆卸重组般的酸痛僵硬。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塞满了冰碴。但求生的本能,还是驱使着他们挣扎着坐起,活动冻得发木的四肢。

“走?往哪走?那群畜生还在外面盯着呢!”王胖子看向洼地外那些隐约可见的狼影,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无力感。他感觉自己的腿像两根冰柱,几乎无法站立。

“不能留。留在这里,等它们看清楚我们动不了,就是死。”格桑背起肉包,拿起木梁,目光再次投向西北方向——那是他们原本要去的方向,也是皮图上路线指示的方向。“继续走。它们可能会跟,但白天,我们的眼睛比它们好使。找能摆脱它们的地形。”

“可老胡……”Shirley杨担忧地看着昏迷的胡八一。一夜的高烧和寒冷,让他的脸色更加难看,呼吸微弱。

“抬着走。没别的办法。”格桑的语气不容置疑。他走到担架旁,检查了一下捆绑的绳索是否牢固。“你们两个,”他看向王胖子和李爱国,“还能抬动吗?”

王胖子和李爱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疲惫,但也看到了绝不放弃的决绝。两人默默点头,挣扎着站起,走到担架两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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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格桑不再多言,率先迈步,朝着洼地西北侧的缺口走去。他的脚步有些踉跄,显然一夜的僵持和警戒也消耗巨大,但步伐坚定。

王胖子和李爱国咬紧牙关,低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担架抬起。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他们手臂的骨头都在呻吟。Shirley杨拄着木棍,跟在最后,她的咳嗽在清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和揪心。

当他们艰难地走出洼地,暴露在相对开阔的雪原上时,远处那些狼影,立刻有了反应。一直站在高处的灰白色头狼,缓缓转过头,银白色的眸子冷冷地锁定了他们。其他狼也纷纷从隐蔽处站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呜呜声,绿眼紧紧跟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