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八一掀开那床硬得像铁板、散发着霉味的棉被时,骨头缝里都冒着凉气。屋里炉火早已熄灭,只有灰烬里一丝微弱的暗红。他摸黑起身,动作很轻,但木板通铺还是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旁边,王胖子含糊地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把棉被裹得更紧。另一张铺上,Shirley杨似乎也醒了,黑暗中传来她压抑的、轻微的咳嗽声。
“时辰到了。”胡八一低声道,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白雾。
没有点灯。三人借着从破窗纸透进的、极其微弱的星光,摸索着穿好所有能穿上的衣服——苏联防寒服套在外面,依旧觉得单薄。检查装备:武器贴身藏好,重要的文件、药品、“羁绊之证”用油布包了又包,塞在防寒服最里层。干粮、水、绳索、工兵铲、备用电池,分装在几个背包里。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泥鳅被留在招待所,这是昨晚就决定好的。孩子太小,接下来的路吉凶未卜,不能带他冒险。胡八一给他留了足够的食物和水,反复叮嘱他锁好门,任何人来都不开,除非是他们三人回来。泥鳅咬着嘴唇,大眼睛里噙着泪,但没哭,只是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攥着那把父亲留下的猎刀。
“走。”胡八一最后看了一眼蜷缩在铺角的孩子,拉开了房门。
门外,是泼墨般的漆黑和刀子般的寒风。镇子还在沉睡,没有一丝灯火,只有风声在土坯房之间呜咽穿梭,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脸上生疼。天空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紫色的黑,几颗惨淡的寒星在极高处闪烁,仿佛冻僵的眼睛。狮泉河的咆哮声从远处传来,更添了几分荒野的孤寂与不安。
他们按照强巴的指示,深一脚浅一脚地向镇子北头摸去。脚下是冻硬的泥泞和碎石,不时踩到冻结的牲口粪便,滑腻而硌脚。黑暗中几乎辨不清方向,只能凭着对白天镇子轮廓的模糊记忆和远处雪山那比天空稍亮一点的、巨大的沉默剪影,勉强判断方位。
镇北果然有一棵巨大的枯树,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像一个张牙舞爪的、扭曲的鬼影。树干粗壮,至少需三人合抱,但早已没了树皮,露出惨白的、被风沙侵蚀出无数孔洞的木质,枝桠光秃秃地刺向天空,如同绝望的手臂。树下一片空旷,只有被风吹得贴地翻滚的枯草和碎石。
没有人。
寒风吹过枯树的孔洞,发出呜呜的、如同鬼哭的尖啸。王胖子打了个寒颤,低声咒骂:“那瘸腿老头……不会耍我们吧?”
“等着。”胡八一简短地说,背靠着枯树粗糙冰冷的树干,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Shirley杨站在他旁边,将脸埋进竖起的衣领里,身体因为寒冷和虚弱而微微发抖,但眼神同样锐利。
时间在难熬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东方的天际,开始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死鱼肚子般的灰白色。寒风依旧,但黑暗似乎变薄了一些,能勉强看清枯树周围几十米内荒凉的景象。远处镇子的轮廓,像一堆匍匐在地上的、巨大的黑色卵石。
就在第一缕微弱的晨曦即将刺破云层,照亮枯树顶端时,一个佝偻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枯树另一侧,仿佛是从地底冒出来的一般。
是强巴。他依旧穿着那身破旧的皮袄,拄着一根顶端包铁、看起来更像武器的粗木棍,代替那条假腿支撑着身体。他肩上挎着一个瘪瘪的、看不出颜色的羊皮褡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睛,在渐亮的天光下,显得更加冰冷、漠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疏离。
他没看胡八一三人,也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望了望西边群山的方向,然后,转身,用那根木棍一点地,拖着那条假腿,一瘸一拐地,朝着镇子西北方向、狮泉河上游的荒原走去。步伐不快,甚至有些蹒跚,但异常稳定,每一步都踩在实处,仿佛对脚下的每一块石头、每一处坑洼都了然于胸。
胡八一对Shirley杨和王胖子使了个眼色,三人立刻背上背包,跟了上去。他们与强巴保持着大约十米的距离,既不太近引起对方反感,也不至于跟丢。在这空旷的荒原上,四个人的身影被晨曦拉得很长,显得渺小而孤独。
强巴没有回头,也不催促,只是沉默地走着。他选择的路线,根本不是“路”。有时沿着干涸的、布满卵石的河床前进,有时爬上陡峭的、被风化得酥松的土坡,有时甚至直接从一大片茂密带刺的骆驼刺灌木丛中穿过,用那根木棍拨开荆棘。胡八一三人跟着,走得异常艰难。高海拔缺氧让每一次爬坡都气喘如牛,冰冷的空气刺痛肺部,被灌木刮破的皮肤很快冻得麻木。王胖子的伤腿在这样的路况下更是雪上加霜,没多久就疼得额头冒汗,但他咬牙忍着,一声不吭。
走了约莫一个多小时,天色大亮,但太阳依旧躲在东边厚重的云层后面,只透出些许惨白的光。他们离开狮泉河镇已经很远,回头望去,镇子只剩下一小片模糊的灰影。四周是更加荒凉无际的褐色荒原和远处沉默的雪山。风更大,更冷,卷起的沙砾打得人脸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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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巴在一块巨大的、风化成蘑菇形状的红色砂岩下停了下来。他放下肩上的褡裢,从里面摸出一个黑乎乎的、用羊皮缝制的水囊,拔掉塞子,仰头喝了一小口,然后默默地将水囊递向身后——没有转身,只是手臂向后伸着。
胡八一犹豫了一下,上前接过,也喝了一小口。水冰冷刺骨,带着浓重的羊膻味和皮革味,但确实解渴。他将水囊递给Shirley杨和王胖子。
“休息一刻。”强巴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干涩,他背靠着砂岩坐下,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假寐,又像是在聆听风声。
胡八一三人也在不远处坐下,拿出自己的水壶和干粮。压缩饼干硬得硌牙,就着冷水勉强咽下。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