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走出雨林

暴雨,在洞外织就了一道白茫茫的、震耳欲聋的帷幕。雨点砸在岩石、树叶和下方干涸的河床上,发出千军万马奔腾般的轰响,瞬间淹没了雨林里其他所有的声音,也暂时隔绝了外界的危险,将这个小山洞变成了暴风雨中一座孤悬的、潮湿的避难所。

洞内光线昏暗,只有洞口藤蔓缝隙透入的、被水汽晕染得模糊不清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嶙峋的岩壁和地上杂乱的碎石轮廓。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植物根茎的腐烂味,以及他们三人身上浓烈的汗臭、血腥和泥水混合的刺鼻气息。

Shirley杨背靠岩壁坐着,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试图在这短暂的喘息之机里,将更多的氧气压入火烧火燎的肺部。她的身体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肩膀被背带勒得近乎麻木,手掌被短刀刀柄和粗糙藤蔓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但比身体更疲惫的,是精神。阿木最后的样子,胡八一颈间那冰冷的皮囊,前路的渺茫,如同三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她的意识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沉重。

王胖子坐在靠近洞口的位置,背对着洞内,面朝那喧嚣的雨幕。他没像往常一样骂骂咧咧抱怨天气,只是沉默地坐着,那条伤腿直挺挺地伸着,裤管被泥浆和血迹染得看不清原本颜色。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根充当拐杖的粗树枝,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虬结。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冷硬,下颌线绷得像块石头,只有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洞外的暴雨,里面翻涌着的是几乎要溢出来的、尚未找到目标的暴戾和一种深切的、被压抑的悲恸。阿木被虫潮吞没的那一幕,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心底最粗粝却也最重情义的地方,每一次心跳都带来尖锐的痛楚和燃烧的怒火。这怒火无处发泄,只能向内灼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烧得他看什么都像蒙上了一层血色的滤镜。

胡八一被安置在洞内相对干燥的一小块空地上,身下垫着Shirley杨匆忙间从背包里扯出的、最后一块还算干净的防水布。他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中透着一股灰败的死气,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唯有贴着他胸口的衣料下,那一点极其微弱的乳白色光晕,还在随着他微弱的心跳,极其缓慢地、却顽强地明灭着,如同风中残烛最后那点不甘熄灭的火星。而在他颈间,那枚小小的、冰冷的、用兽皮包裹的“指引之石”,在洞内潮湿的空气中,似乎也散发着一丝与胡八一胸口微光截然不同的、更加内敛沉静的、冰凉的气息,两者之间仿佛存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弱的共鸣。

时间在暴雨的喧嚣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伤口在冰冷的潮湿中隐隐作痛,饥饿和干渴如同附骨之疽,不断啃噬着所剩无几的体力。但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休息是奢侈的,但也是必须的。他们需要这片刻的停滞,来让过度透支的身体和精神,得到一丝微不足道的缓冲。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洞外的雨势,终于有了一丝减弱的迹象。虽然依旧是大雨,但不再是那种倾盆如注、仿佛天穹破裂的狂暴,雨声也从震耳欲聋的轰鸣,变成了淅淅沥沥、绵绵不绝的呜咽。

王胖子动了动,他侧耳听了听雨声,又抬头看了看洞口缝隙透入的天光——似乎比刚才亮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沉甸甸的、令人绝望的铅灰色。他哑着嗓子,声音粗糙得像砂纸摩擦:“雨……好像小点了。”他没有回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Shirley杨缓缓睁开眼,眼底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已经重新凝聚起一丝属于指挥者的冷静和决断。她也仔细听了听雨声,又看了看胡八一的状态。昏迷中的胡八一眉头似乎皱得更紧了些,喉咙里发出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含混的呻吟,仿佛在噩梦中挣扎。

“不能久留。”Shirley杨的声音同样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这雨不知道还要下多久,而且,”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洞口,“这里虽然隐蔽,但并非绝对安全。我们必须趁着雨小,尽快离开虫谷的核心范围。阿木的‘指引之石’……”她的指尖下意识地抚过胡八一颈间的皮囊,那冰凉的触感让她精神一凛,“它刚才似乎给出了方向。我们必须信任它。”

王胖子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他现在就像一头发怒却找不到对手的公牛,所有的力气和怒火都憋在心里,只能跟着那唯一还保持着方向感的“缰绳”走。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伤腿刚一用力,就疼得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我看看你的腿。” Shirley杨起身走过来,不由分说地蹲下,小心翼翼地去卷王胖子的裤腿。布料已经和干涸的血污粘在了一起,稍一用力,王胖子就疼得直抽冷气,牙关咬得咯咯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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裤腿卷起,露出的小腿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伤口虽然没有伤到主要骨头(否则他根本走不了这么远),但皮肉翻卷,被泥水和汗液浸泡得有些发白肿胀,边缘已经开始有发炎的迹象。更麻烦的是,在刚才的逃亡和出洞时,伤口似乎又被尖锐的石头严重刮擦过,添了新的创伤,看起来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Shirley杨的心沉了沉。在这种缺医少药、环境恶劣的情况下,这样的伤口一旦严重感染,后果不堪设想。她沉默地从自己已经破烂不堪的冲锋衣内衬上,撕下相对最干净的几条布条,又用所剩无几的一点净水(从一个扁扁的水壶里倒出最后几口)小心地冲洗掉伤口表面最明显的泥污,然后拿出随身携带的、最后一点止血消炎的药粉(早就被水浸得结块,效果存疑),尽数撒了上去,再用布条紧紧包扎起来。

整个过程,王胖子疼得浑身发抖,汗水像小溪一样从额头淌下,但他死死咬住牙关,硬是一声没吭,只有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压抑的“嗬嗬”声。他的目光,始终死死盯着洞外的雨幕,仿佛要将所有的痛楚,都转化为对未知敌人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