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段时间,已是午时正中了,今日是个大晴天,有些闷热,这群身着公服的官员早就发热冒汗了,衙门口连一棵树都没有,又不敢进衙门里歇歇,只得用衣袖遮着头顶,有的干脆摘下乌帽当扇子用,还有的实在是撑不住一屁股坐到地上不住地喘着气。
向枫此时已窝了一肚子火,又不好发作,见范茂山一额头汗也不擦,就让他去衙门里歇歇,说等钦差来了再出来不迟。
范茂山摆了摆手,说他可以坚持。
一群人就这样干巴巴地等着,肚子也饿了,一边舔着发干的嘴唇,一边仰着脖子往大道上看,都盼着钦差大人的身影早点出现。
正午都过了,已是日跌,终于听到了鸣锣开道打马呵斥声。
众官听得一喜,这钦差大人终于是“千呼万唤始出来”了,于是立马强打精神整理衣冠,班列站好,一齐向着一方望去。
一顶八抬大轿在大队仪仗簇拥下徐徐而至,黄卫使和方知府骑马在前头引路,二十几个头戴圆帽身着褐衣皂靴腰挂佩刀的锦衣卫缇骑骑马在周围护卫,后面还有一群手持刀戟的步卒跟随,一帮番役举着肃静、回避、金瓜、乌扇、黄伞、彩旗和官衔牌,两个衙役抬着大铜锣,每敲十三下就大声吆喝几声,整个街上喧声震天。
街上的行人早就被清空了,民众都躲在自家屋里爬在窗户门缝里看着这难得一见的钦差仪仗。
仪仗缓缓到了府衙门口。
黄卫使和方知府翻身下马,疾步走到轿子面前跪在地上,喊道:“黄州百官恭迎钦差大人——”
衙门口那帮久等了的官员也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高呼“恭迎钦差大人!”,头也不敢抬起。
向枫咬着牙慢慢地跪了下去,朝这帮人下跪,突然之间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过的屈辱,这种感觉让他十分不舒服,可他又一时难以反抗。这是对权力的屈服还是对自身安危的屈服?或者兼而有之,你只能有了更大的权力才能打破它的存在——在这刹那间,向枫忽然想透彻了。
轿子落地了,半天却没有动静。
一名锦衣卫掌刑官打扮的人走到轿子前面,躬身说了几句,随后只见他挽开轿帘,一个身着红色飞鱼服的人走出了轿子。
此人三十来岁,微胖,肤色白净而无须,刚一下轿便张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抬头打量着四周,随口道:“俺的个乖吔!这就是知府衙门?方知府、黄卫使,别跪了,你们带路吧!”
他便是司礼监太监张诚。
黄卫使和方知府连忙爬了起来,躬身引路,衙门口的那一帮官员还在原地跪着。
方知府一边向张诚介绍着什么,一边将他引到衙门口,说水果点心已准备好,请他去里面歇息。
张诚也不理会方知府,转过身来清了一嗓子,朝着那帮官员大声道:“诸位都听着!咱家这次奉旨来湖广,除了抄没逆臣张居正的家产,还有一事,便是巡视湖广清除张贼同党。这湖广是张贼的老家,之前受过他恩惠的肯定大有人在。所谓兔死狐悲,想必有些人还要暗自不平吧?俺的个乖吔!万岁爷给了咱家风闻奏事之权,你们都听好了,是张贼同党的,主动承认,咱家向来慈悲为怀,认个错也就不计较了......”
张诚觉得有些口干了,舔了舔嘴唇继续道:“可对那些冥顽不化的人,咱家就没法帮了,有个啥罪还得你自个领着,我们东厂的‘点心房’可宽敞着呢!这么着吧,明儿上午,大伙都来这知府衙门,一个个跟咱家说清楚,说清楚了就没事了——你们先回去吧,明儿谁都不许缺哦!”
张诚说完后,也不管众人,带着一帮随从径直进了衙门里。
众官跪在原地,个个心里直打鼓,不知道这明日过堂是吉是祸,有一个县令直接晕倒在地了。
这帮人果然不是真心赈灾的,不过是借此做幌子罢了。
向枫站了起来,拧着眉头用力地拍打着身上的灰尘,见范茂山还跪在那里,便道:“老范,起来!你又没事怕啥?走,喝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