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尊殿的圆桌这次没有加椅子。加的是一个柜子——执法殿抬进来的，铁的，落地锁,锁孔朝内。

小乔的位置被撤了。撤得很干净,连地砖上那圈压痕都被人擦过。虎丸进来的时候盯着那块空地看了两秒,然后一屁股趴在自己椅子上,尾巴垂下去,不动。

暴风子站着。她手里是一份只有两页的稿子,页脚有编号,第七稿。

高尼茨说。

《刑名册·适用条例》草案。她的声音比上一次稳，第一条：本册自颁行之日起施行。第二条——

她停了一下。

第二条：颁行前之处置手段，凡涉改写他人本质、剥夺人格与自我认知者，得追溯立案；不论职级，不论年月，不论施刑者是否为本盟盟主。

殿里静了。

第三条：追溯立案由执法殿提请，核心小会表决。她把稿子放在桌上，往中间推了一点，以上。

第一件事。高尼茨接过去，依第二条，执法殿提请对神尊阁下立案。案由：建盟第九年，将大乔、云曦、清风、雷昂、德拉克斯五名高级干部剥离肉身，灵魂投入微观世界，历时五年。当时无刑名，无程序，无复核。按妮可的定义，这是私刑。

记录一下。孙悟空往椅背上一靠，金箍棒立在腿边，这是老子看戏看得最开心的一天。

闭嘴，死猴子。

我夸你老大呢。

虎丸没理他。他把爪子从桌沿收回来，缓缓坐直了——这只猫一坐直，桌子那边的杯子会响。

老高。他说，我先问一句。你这条第二条，不论年月，是妮可写的还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暴风子说。

大侄女。虎丸看着她，我不跟你吵。我跟你爸吵。

这条是我写的。她又说了一遍，父亲大人让我写，我写完他一个字没改。

高尼茨没有出声。

那行。虎丸说，那我跟你说个道理。你这条不成立。

请讲。

你昨天没有法。虎丸慢慢说，你今天定了法。然后你拿今天的法，去审昨天的人。妮可，这不叫立法，这叫追着人写罪。

暴风子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老虎叔叔——

我还没说完。虎丸把爪子按在桌上，你要是这么干得成，那我明天提一条：凡是戴眼镜的都该打三十棍，追溯不论年月。老高，你自己算算你戴了多少年。

夏尔米地吐了口气，往后仰。

这是成立的。

说话的是高尼茨。

全桌都看他。

虎丸阁下的意见在法理上是成立的。他把眼镜取下来看了一眼，又戴回去，法不溯及既往。行为发生时若无禁令，事后立法追罚，此法即为刑罚的报复化。这是执法殿自己写在第一册第一页的原则。

那你还提？

因为还有另一条原则。高尼茨抬起眼，若一切旧账皆不可追，则本盟成立至今所有未受审的处置，全部自动合法。虎丸阁下，您愿意接受这个结论吗？

我当然愿意。

我知道您愿意。高尼茨说，这正是问题。

雅典娜一直没说话。她把手叠在桌上，声音很平地开了口：

我提一个折中。追溯只对一种情况开——已经在全盟范围内公开传播、并且已经造成组织性对抗的案件。这样它不是无限往回翻，它只处理还在流血的伤口。

娜娜酱。夏尔米慢慢说，你这个还在流血，就是三万一千七百个人吧。

是四万二千。

什么时候的数。

今天早上。雅典娜说，云曦刚送来的。新诉求一条：请核心小会说明，刑名册第一行是否适用于神尊本人。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又是被逼的。孙悟空说。

雅典娜说，我不装。我今天坐这儿提这个案，一半是因为我觉得该立法，一半是因为我怕第四次清洗。这两半我都认。

我不认。

无双坐在克里斯旁边，手掐着腰，人却一动不动。

高尼茨先生，雅典娜姐姐。她说，你们知道你们今天在干什么吗？你们在审那个把你们从没有变成有的人。

无双阁下——

我说完。无双说，这个宇宙被人一巴掌抹平过一次。整个。你们全死了，我也死了，我变成一根铁棒子在虚空里飘。是谁把你们一个一个捞回来的？是谁把宇宙重新搭起来的？高尼茨先生，你老婆是谁从时空里带回来的？你女儿今天能站在这儿念稿子，是因为她妈活着，她妈活着是因为呆子把人死不能复生这条宇宙规矩给她一个人破了。

暴风子的手指压在稿子上，指节发白。

雅典娜姐姐。无双转过去，你那个演唱会，你砸了整个舞台，你在几万人面前说我想干嘛就干嘛。这事后来怎么了？没怎么。因为呆子给了你两个选项，一个是把全人类的记忆重置。全人类。为了你一个人的体面。这话你敢往刑名册上写吗？

我不敢。雅典娜说。

你现在跟我讲平等。

我讲的是往后。

往后。无双笑了一声，往后，我在这张桌子上听过多少回了。

小主，

这就是造反。虎丸说。

高尼茨转过头：请把这个词收回。

我不收。虎丸说，老高，你想清楚。今天这个案子要是立了，全五龙盟六十万人明天早上起来第一个念头是什么？不是我们有法了原来神尊也能被审。然后后天呢？后天他们就该想那神尊说的话我还听不听

这是滑坡论证。

这是我拿五万人头换来的经验。虎丸说，老高，断头台造反那次,五万个人,一半的盟,我一个人杀的。他们为什么敢？不是因为他们坏。是因为有人在他们耳边说老大也就那么回事。你今天要立的这条法,就是替他们说这句话,还盖了执法殿的章。

殿里没人接。

还有一件事。虎丸说，五龙盟不是一个庙。六十万人在这儿吃饭，在这儿生孩子，在这儿领薪水。占了六成的可见宇宙，资源过剩到基层的人不用愁吃喝——这些是哪来的？是老大一个人扛着。破产过两次，一次是为了救妮可和星光，一次是紫发丫头和我媳妇儿把账搞崩了。两次都是老大挥挥手补上的。大乔当年锁死全盟账户，钱全捐出去，全盟停电，老大破解那玩意儿用了多久？零点零零零零零零一秒。妮可，你把这个数写进你的册子里没有？

没有。

那你写的是什么册子？

是册子。暴风子说，不是功劳簿。

孙悟空笑了，高老头，你这女儿嘴上功夫是你亲传的。

宇宙意志是老大。无双说，不是你们。五龙盟要生存,要发展,要给六十万人开工资,他是第一负责人。第一负责人四个字懂不懂?出了事第一个上去挡的人。你们要立法,可以。你们要把第一负责人拖上断头台——那叫大不逆。

平等呢。雅典娜说，无双妹妹，我就问你一句。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句话你认不认。

虎丸抢在前面开口了。

平等。

他把这两个字咬了一遍。

大姐头，我今天就跟你论平等。

你论。

八千亿。

这个你昨天说过。

我今天再说一遍，因为你昨天没答。虎丸说，云曦查出来的，程序一点没错。雷昂按律去抓你，也一点没错。最后怎么结的？家务事。你出来了，云曦降级了，雷昂后来死了。大姐头，那次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七个字，在这张桌子上一个人都没说。

我承认。

再一个。星光和妮可去打传说级那次。虎丸说，那次判的责任人是大乔——因为她不批防护预算。可是让两个孩子上去的命令是谁下的？

是我。

老大出关之后骂的是谁？

骂的是大乔。雅典娜说，我只被说了一句猪头。

那次要是按妮可这本册子办，你现在应该在图书馆抄书。

你倒是认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