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踏上了被晨霜覆盖的砾石河滩,发出“沙沙”的轻响。这一次,没有引擎的轰鸣,没有车轮的颠簸,只有脚掌与大地最直接、最原始的接触。鞋底那层简陋的海绵和铁片,隔不断坚硬石头的冰冷与粗糙。每迈出一步,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体的沉重,感受到膝盖和脚踝承受的压力,感受到寒风穿透破烂衣物带来的刺痛。
纯徒步时代,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残酷的平静,正式降临。
起初的几百米,是沉默的,是适应性的。王胖子背着胡八一,感觉背上的人仿佛有千斤重,每走一步,伤腿和冻伤的脚都传来尖锐的抗议。但他咬着牙,调整呼吸,努力跟上前面格桑那稳定、却毫不留情的步伐。李爱国在旁边,随时准备接手,手里紧握着那根绑了铁头的“长矛”,眼睛警惕地扫视着两侧。Shirley杨拄着木棍,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但眼神专注,只盯着前方的路和同伴的背影。
太阳,缓缓升起,依旧惨白,但光线越来越强,将雪地照得一片刺目。他们不得不再次撕下布条,遮住眼睛。视野受限,行走更加凭感觉和对前方同伴的信任。
地形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脚下的砾石滩逐渐被冻土硬地取代,积雪变薄,露出大片大片黑色的、龟裂的坚硬地表。远处的天际线,不再是单调的平原或土丘,开始出现连绵起伏的、颜色深沉的、巨大无比的阴影。那阴影在刺目的阳光和雪地反光中,显得遥远、模糊、却又无比真实,如同沉睡在大地尽头的、青黑色的巨兽脊背。
是山脉。昆仑山脉的西段支脉,终于在地平线上,显露出了它庞大、沉默、令人心生敬畏的轮廓。
目标,第一次以如此具象的方式,出现在视野的尽头。但它带来的,并非鼓舞,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绝望的遥远感。望山跑死马。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和速度,那看似触手可及的山影,恐怕还需要跋涉数日,甚至更久,才能抵达它的山脚。而这之间,是更加寒冷、更加荒凉、地形更加复杂多变的高原过渡地带。
没有车辆可以代步,没有捷径可走。每一步,都必须用自己的双脚去丈量。每一次呼吸,都要对抗稀薄的空气和刺骨的寒冷。每一分体力,都要精打细算,用到极致。
格桑偶尔会停下来,用那个简陋的指南针核对方向,又抬头看看太阳,看看远山的轮廓。他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显然,实际的地形和行进速度,与他心中的预估,存在着令人焦虑的差距。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休息片刻后,便继续前进。
上午的行程,在沉默、艰辛和与自身极限的对抗中缓慢推进。王胖子和李爱国每隔一小时左右,就轮换一次背负胡八一。交接的过程简短、沉默,却充满了无需言说的默契和托付。当胡八一从王胖子背上换到李爱国背上时,王胖子感觉自己的脊背瞬间空了一块,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虚脱和肌肉的酸痛。他需要立刻拄着“长矛”,大口喘息,才能勉强跟上队伍。
中午,他们在一个背风的土坡后短暂休息。没有生火,只是就着雪,啃了几口冰冷、坚硬、带着浓烈腥味的冻肉干。肉干在嘴里如同木屑,需要用力咀嚼很久,用唾液和体温去慢慢融化、软化,才能艰难下咽。水,是抓几把干净的雪塞进嘴里,含化了再慢慢咽下,带来的是更深的寒冷。
胡八一在休息时,被放下来,靠坐在土坡上。格桑检查了他的伤口,重新换了药(药已所剩无几)。也许是寒冷的刺激,也许是身体在极度虚弱下的自我保护,胡八一竟然微微睁开了眼睛。眼神空洞、涣散,没有焦距,只是茫然地望着灰白的天空,和远处那青黑色的山影。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含糊的、微弱的气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