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走到车尾,开始费力地试图拧开油箱盖。油箱盖锈死了,他用木棍别,用石头砸,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砰”地一声,将其彻底破坏撬开。他小心翼翼地将木棍伸进去探了探,然后趴下去闻了闻。
“还有点底子。”他直起身,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冷酷的满意神色。“油早就冻成蜡了,但最底下,贴着油箱底,可能还有点没完全冻实的油泥,或者挥发残留的油气。弄出来,万一……万一需要点火,又没别的燃料的时候,这东西,比尿好使。”
他不再多说,开始寻找容器。驾驶室角落里,他砸开冻结的冰层,摸出一个锈得漏底、但上半截还能用的铁皮罐头盒,又找到一个塑料的、裂了但没完全碎掉的洗涤液壶(早已冻硬)。他用这些,开始极其小心、一点一点地,从油箱底部刮取、舀出那些黑乎乎、粘稠如沥青、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油泥和残渣。过程缓慢,肮脏,冰冷刺骨,但他做得一丝不苟,仿佛在收集黄金。
格桑一直默默地看着,没有阻止,也没有帮忙。但当李爱国开始拆卸驾驶室里那早已硬化、但纤维结构还在的座椅海绵,并将其撕扯成小块,用剥出来的电线捆扎时,格桑开口了,语气平静:“海绵,吸水。湿了更冷,还重。”
“我知道。”李爱国头也不抬,“不直接垫。晒干,或者用火烤干(如果能生火的话),能当引火物,比干草强。或者,塞在鞋里,脚和冰冷铁皮之间隔一层,能稍微好一点。聊胜于无。”
他还从驾驶室仪表盘后面,拆下了几个小弹簧和一段有弹性的金属片,小心地收好。“这个,可以做触发机关,做陷阱,捕小动物。”
他甚至没有放过卡车后厢栏板上那些已经松弛、但材质异常坚韧的紧固绳索和帆布碎片,以及几颗还算完好的大号螺母和垫片。
每一样东西,在他眼中,都被赋予了在绝境中可能的用途。他的思维,已经完全从“这是一辆报废的车”,切换到了“这是一堆尚可利用的原材料和零件”。实用主义,压倒了一切情感和怀旧。创造力,在生存的绝对需求下,被激发到了极致。
王胖子看着李爱国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在废墟上翻找食物的蚂蚁,将那些锈铁、废线、油泥、破海绵……一样样归类、整理,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个平时话语不多、看起来有些木讷的退伍汽车兵,在绝境中展现出的这种基于专业知识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生存智慧,是何等的宝贵和强大。
格桑的眼中,也终于不再仅仅是审视,而是多了一丝认可。他不再催促过河,反而开始帮忙,用他那把锋利的藏刀,帮李爱国切割一些特别坚韧的帆布或绳索。
当李爱国将他认为所有“有用”的东西都拆卸、收集完毕,用一块较大的帆布碎片打包成一个不大但沉甸甸的包裹时,太阳已经西斜得很低了。寒风更冽,温度又开始明显下降。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辆被他“洗劫”得更加破烂不堪的嘎斯卡车,目光在那熟悉的军徽和编号上停留了半秒。没有不舍,没有告别,只有一种物尽其用后的平静。
然后,他背起那个装满“废铁余热”的包裹,走到格桑面前,平静地说:“好了。有用的,大概就这些了。过河吧。”
希望,从未真正在卡车身上。真正的希望,在于人,在于这双能化“废铁”为“余热”的手,和这颗在绝境中仍不放弃寻找任何一丝生机的——
坚韧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