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快得令人眼花缭乱,却又稳定得不可思议。从腰间摸出火药壶,估算分量倒入枪管,用通条压实,填入铅弹,再压实,在引药池倒入细火药,盖上盖子,检查燧石……整个过程在寒风和紧张中,只用了不到一分钟。他始终半侧着头,用眼角的余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尤其是枪声可能惊动的其他方向。
他在防备。防备可能被枪声引来的狼,或者其他掠食者。也在防备羊群中可能有没被打中要害、挣扎逃窜的个体(显然没有)。更是在防备任何可能趁火打劫的意外。狩猎成功只是第一步,将猎物安全地变成食物,并安全带离,才是完整的狩猎。格桑的谨慎,深入骨髓。
装填完毕,格桑没有立刻起身。他又静静伏在那里,观察、倾听了将近两分钟。直到确认逃散的藏羚羊已经消失在远处的地平线,周围除了风声没有任何异常动静,远处雪窝中的王胖子等人也依旧隐蔽良好,他才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立刻走向猎物,而是先走到了刚才投出石块的地方,找到了那块石头,捡起来,看了看,随手丢进了一个雪坑。然后,他整理了一下挂在身上的皮袍、火药壶和弹囊,确保不会妨碍行动。最后,他才迈着稳定而轻捷的步伐,走向那头倒在雪地中、已然死去的母羊。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既没有狩猎成功的喜悦,也没有对生命的悲悯,只有一种纯粹的、完成了一件必要工作的平静,以及深藏眼底的、一丝不易察觉的专注。
他走到母羊身边,没有立刻动手处理,而是蹲下身,伸出那只粗糙的、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轻轻抚过母羊尚未完全失去光泽的眼睛,帮它合上了眼帘。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庄重。
然后,他用那把镶银的古老藏刀,在母羊的额头正中,极其轻微地、快速地划了一个十字,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念诵着什么极其简短的、古老的祷文或祝词。那不是宗教仪式,更像是一种猎人与猎物之间,延续了不知多少代人的、关于生存、牺牲与感谢的古老契约。
做完这些,格桑的眼神才变得纯粹务实起来。他握住藏刀,手法熟练而精准地开始处理猎物。下刀的位置、角度、力度,都恰到好处,最大限度地减少对皮毛和肉质的损坏,也以最快的速度结束工作。放血,剥皮,剖腹,取出内脏(他仔细检查了肝脏和肾脏的颜色,点了点头),分割骨肉……整个过程如同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残酷而高效的美感。他的藏刀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没有浪费一滴血,一块好肉。
他甚至将一些无法立刻食用、但可能有用的部分——比如羊胃里未完全消化的草料(在极端情况下可以充饥?)、一小段肠衣(可能做容器?)、几块较大的骨头(熬汤?)——都用皮子或干净的雪块包裹好,放在一边。
他的猎人哲学,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敬畏自然,感谢馈赠,精准猎杀,减少痛苦,珍惜利用每一分资源。狩猎不是游戏,不是炫耀,而是融入血脉的生存本能,是与这片残酷土地达成的、以血和生命为代价的、永恒的平衡。
当格桑将主要的肉块用剥下的羊皮(内里相对干净)包好,用皮绳捆扎结实,又将一些零碎有用的部分打包完毕时,他才直起身,擦了擦刀上并不多的血迹,将刀收回鞘中。然后,他转过头,望向王胖子他们藏身的雪窝方向,抬起手,做了一个明确的、“过来” 的手势。
希望,不再是天边虚幻的影子。
它已经变成了一包沉甸甸的、带着体温和血腥气的、实实在在的鲜肉,躺在了洁白的雪地上,等待着绝境中的人们,去攫取,去转化为继续前行的——
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