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久留。”格桑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他已经开始动手,清理洞口周围更多的积雪,扩大活动空间,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雪面。
“为什么?风不是停了吗?天也晴了!”王胖子不解,虽然外面冷得吓人,但毕竟没有那要命的白毛风了。
格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弯下腰,抓起一把身旁蓬松的雪,捏了捏,然后举到眼前,眯眼看着。阳光透过他指缝间晶莹的雪粒,折射出细碎的、冰冷的光芒。
“太阳。”格桑说,指了指天上那轮刺目的白日,“现在没温度,但很快,雪会化。表面一层,先化成水,渗下去,碰到下面的冻土和冰,又结成冰。白天走路,滑,摔一下,骨头断。晚上,更冷,冰更硬。”
他顿了顿,用脚踢了踢洞口下方松软的雪窝:“这里的雪,看着厚,松。下面,可能有空洞,是风刮出来的,或者旱獭洞。踩进去,陷进去,出不来,冻死。或者,”他指了指远处看似平坦的雪原,“有的地方,雪下面是冰面,是河,是湖。雪化了,冰薄了,掉下去,淹死。”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王胖子刚升起的、劫后余生的喜悦。这看似宁静美丽的银白世界,每一步都可能踏在死亡的陷阱上。
“还有,”格桑补充道,指了指他们所在的这面陡坡上方,“雪太厚,太重。太阳一晒,坡顶的雪层可能不稳。一点动静,就可能……”他用手做了一个崩塌滑落的手势。
雪崩!
王胖子和Shirley杨的脸色顿时白了。他们看向上方那被厚厚积雪覆盖、显得更加臃肿沉重的坡顶,一阵后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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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坡地,找个开阔、平坦、远离山体陡坡的地方。”Shirley杨立刻明白了格桑的意思,声音虚弱但清晰,“而且要在太阳升高、地表雪层开始大量融化之前。否则融雪水汇聚,还可能形成突发的洪水或泥泞,更难行走。”
“对。”格桑点头,看了Shirley杨一眼,似乎对她的快速理解表示认可。“收拾东西。马上走。他,”他看了一眼依旧昏迷、被王胖子和李爱国架着的胡八一,“必须抬着,或者背着。雪太深,他走不了。”
没有时间庆幸,没有时间欣赏这雪后“奇景”。新的、同样致命的威胁,已经随着黎明和寂静,悄然降临。
他们匆匆清理了身上和洞内的物品(其实也没什么可清理的了),用能找到的布条和绳索,简单地制作了一个简陋的“担架”——其实就是用两根较直的木棍(一根是王胖子的拐杖,另一根从洞里找的),中间用背包带、破布条和那根麻绳,勉强编成一个网兜,将胡八一放在上面,由王胖子和李爱国一前一后抬着。格桑负责探路,用那根粗木梁当探棍,在深雪中试探着前进,寻找相对坚实、安全的路径。Shirley杨拄着另一根木棍,跟在后面,艰难跋涉。
一脚踩进齐膝深的、冰冷蓬松的新雪里,刺骨的寒意瞬间透过破烂的鞋袜和裤腿,直达骨髓。每拔出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还要小心避开可能隐藏的雪坑或冰缝。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射下来,雪面反射的强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眼泪直流,很快就出现了视线模糊和头晕的症状。他们不得不撕下布条,遮住口鼻和部分眼睛,做成简易的“雪镜”。
行走的速度,慢得令人绝望。体力在飞速消耗。胡八一在简陋的担架上,随着颠簸发出痛苦的呻吟,高烧依旧。
但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停下。身后,是被他们遗弃的、可能随时被阳光和自身重量引发雪崩掩埋的冰洞。身前,是看似一马平川、实则杀机四伏的无垠雪原。
黎明带来了寂静,也带来了新的、更加清晰可见的生存挑战。
他们必须在融雪和新的危险完全降临之前,走出这片区域,找到相对安全的路径,继续向着西北,向着那个遥不可及的坐标,前进。
寂静的银白世界里,四个渺小的黑点,拖着一个更小的黑点,在刺目的阳光下,留下了一行歪歪扭扭、深深浅浅的、通向未知命运的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