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抉择与丢弃

天光,终究是彻底漫过了荒原的地平线,将铁灰色的、均匀得令人压抑的天空,和其下那片苍凉无尽的大地,再次粗暴地缝合在一起。没有朝阳的暖色,只有冰冷的、不带感情的白,照亮了石缝内的一切,也照亮了格桑那张毫无表情、却写满不容置疑的脸。

他站在石缝入口,像一尊用风干皮革和坚硬骨头雕成的塑像,挡住了大部分灌进来的冷风,也堵住了任何讨价还价的可能。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胡八一,等着他履行“听你的”这三个字背后的实际行动。

胡八一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肺部,却也让他昏沉的头脑更加清醒。他看了一眼王胖子和Shirley杨。王胖子的脸色很难看,腮帮子咬得紧紧的,显然对格桑那番“棺材板”的言论和“丢掉”的命令极其不满,只是碍于胡八一刚才的表态,强忍着没发作。Shirley杨则相对平静,但眼神中也充满了挣扎和不舍,她的目光扫过自己的背包,那里有父亲的手稿,有她一路记录的研究笔记,有各种也许“没用”但承载着记忆和心血的小物件。

“开始吧。”胡八一嘶哑地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断腕般的决绝。他挣扎着想自己动手,但手臂刚一动,背上的剧痛就让他眼前一黑,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发。

“你别动。”格桑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但似乎接受了胡八一作为决策者的角色。他走上前,蹲在三人那堆可怜的“家当”旁边,开始了示范。

他没有立刻去翻动那些私人物品,而是先指向他们身上。“衣服,先看身上。”他说着,目光如解剖刀般扫过胡八一身上那件多处破裂、沾满血污的苏联防寒服,又看了看王胖子臃肿的棉衣和Shirley杨那件过于宽大、同样破损的夹克。

“这些,不行。”他言简意赅,“不保暖,太重,湿了更要命。脱了。”

“脱了?!”王胖子终于忍不住了,瞪圆了眼睛,“脱了穿什么?光膀子?这他妈的零下十几二十度!”

格桑没理他,只是自顾自地,解开了自己身上那件油腻发亮的老羊皮袍子的系带。然后,在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将皮袍脱了下来,露出了里面。

里面并非光着,而是穿着一套手工缝制的、厚实的粗羊毛内衣,以及一件看起来更加古老、但鞣制工艺极佳、柔软贴身的深棕色软鹿皮短褂。鹿皮短褂外面,还套着一件用某种动物筋腱和皮条编织的、带着毛边的简易背心。他的穿着层次分明,虽然看上去粗糙古老,但每一件都显然是针对极寒环境精心制作和搭配的。

“穿这样的。”格桑指了指自己的内衣和短褂,然后将脱下的老羊皮袍抖了抖,重新穿上,系好。他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们那些,是样子货。我的,是活命的。”

他不再解释,开始动手处理那堆物资。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带着一种猎人处理猎物般的精准和无情。

他首先拿起的是Shirley杨背包里那几本笔记和复印手稿。他只翻看了最上面一页,看到那些复杂的星图和古代文字,眉头都没动一下,直接将其摞在一起,放在一边,显然划入了“丢弃”范围。

“等等!”Shirley杨失声叫道,挣扎着想扑过去,“那些是……是我父亲的研究!还有我的记录!很重要!”

格桑的手停住了,抬头看向Shirley杨,眼神没有任何变化。“纸,不能吃,不能穿,不挡风。湿了,烂了。背着,耗力气。重要?”他看了一眼那摞纸张,又看了一眼Shirley杨虚弱的样子,“命重要,还是它们重要?”

Shirley杨的嘴唇颤抖着,脸色惨白。她知道格桑说得对,在纯粹的生存面前,这些知识的载体脆弱得可笑。但那是父亲毕生追寻的线索,是她一路冒险的见证,是无数谜题的碎片……要她亲手丢掉,无异于剜心。

胡八一看着Shirley杨痛苦的眼神,心中刺痛。他理解那种感受。但他必须做出选择。“杨参谋……”他艰难地开口,“格桑说得对……带着,我们可能都走不出去。人活着,记忆在,知识在。东西……可以再找。”

他的话苍白无力,但Shirley杨听懂了。她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滚落,划过沾满盐渍的脸颊。她没再说话,只是缓缓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