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入盐泽,环境带来的压迫感骤然升级。
首先是视觉的剥夺。单调、无边无际的灰白色,在缺乏阴影的均匀天光下,产生一种强烈的、令人眩晕的反光。看久了,眼睛刺痛,流泪,视线里开始出现晃动的光斑和重影。必须不时地闭上眼睛,或者用手遮挡,否则很快就会有雪盲般的症状。天空和大地失去了界限,人仿佛行走在一个巨大的、没有方向感的灰白盒子里,孤独感和渺小感被放大到了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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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是方向的迷失。没有参照物。每一步踏出的脚印,很快就会被风吹起的细微盐尘覆盖,或者湮没在几乎一模一样的背景里。回头望去,来路也消失在了灰白之中。他们只能依靠对太阳模糊光斑的追踪,和心中那点可怜的方位感,勉强维持着直线的、向“西北”前进的假象。但谁都知道,在这种环境下,稍微一点偏差,走出的就不是直线,而是一个巨大的、足以致命的圆弧,最终可能回到原点,或者彻底迷失。
然后是环境的严酷。盐壳看似坚硬,但有些地方下面可能是松软的卤泥或空洞,一脚踩下去,可能陷到脚踝甚至小腿。烟尘被风吹起,无孔不入,钻进呼吸道,呛得人不住咳嗽,混合着之前的干渴,喉咙和肺像着了火。细小的盐粒打在脸上、手上,被汗水或呼出的湿气融化,再被风吹干,留下一层白色的盐渍,反复刺激着皮肤,很快就开始发红、瘙痒、甚至破裂。日光虽然不烈,但经过盐泽的高反射,紫外线强度惊人,暴露的皮肤很快就感到灼痛。
仅仅走了不到一个小时,三人的状态就更差了。
王胖子气喘如牛,汗水混合着盐渍,在他脸上冲出道道沟壑。伤腿每一次踩在凹凸不平的盐壳上,都带来钻心的疼痛,他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全凭一股蛮劲在硬扛。背上的胡八一似乎又昏睡过去,但身体随着他的踉跄而无力地晃动。
Shirley杨走在稍后一点,用手帕(早就脏得看不出颜色)捂着口鼻,但依旧被盐尘呛得眼泪直流,咳嗽不止。她的肺部像个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哨音。视线因为反光和泪水而模糊,她不得不经常停下来,用力眨眼,才能看清前方王胖子那摇晃的背影,确保自己没有跟丢。
绝望,像这无处不在的烟尘,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在这片失去方向的白色荒漠里,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虚无,走向永恒的迷失。时间感彻底混乱,也许只走了几分钟,却感觉像几个世纪那样漫长。
就在王胖子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片白色逼疯,想要不管不顾地大喊一声来打破这死寂时,走在他侧后方、一直低头留意脚下的Shirley杨,突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吸气声。
“嘘——”她几乎是本能地压低声音,同时停下了脚步。
王胖子立刻僵住,警惕地环顾四周,手摸向了腰间的短刀。“怎么了?”
Shirley杨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蹲下身,不顾盐尘污秽,用手轻轻拂开面前一片盐壳上薄薄的浮尘。她的动作很轻,很专注。
王胖子背着胡八一,艰难地挪过去,低头看去。
只见在灰白色的盐壳上,清晰地印着几个蹄印。
不是人的脚印,也不是他们熟悉的任何家畜。蹄印不大,约莫婴儿拳头大小,呈两瓣分开的卵圆形,深深嵌入坚硬的盐壳,边缘清晰,显然留下不久。蹄印的朝向,与他们前进的方向呈一个夹角,指向盐泽的深处,偏东北方向。而且,不止一个,是断断续续的一串,延伸向远方,很快又消失在起伏的盐壳和反光中。
“藏原羚?还是藏羚羊?”Shirley杨用极其轻微的声音说,手指虚抚过蹄印的边缘,“很新鲜,可能就是今天早上留下的。看这深度和步幅,动物不大,但能在这种地方行走……”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但更多的是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