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荒野的馈赠(下)

天光不是“亮”起来的,是“渗”出来的。像一块浸透了冷水的、无边无际的灰布,缓缓地从东方地平线那头拎起,水色(天光)便无可阻挡地弥漫开来,浸染了整片荒原。没有太阳,只有一片均匀的、铁灰色的、低垂的穹窿,压在头顶,压在眉梢,压得人喘不过气。风小了,但并未停歇,只是从夜间的凄厉嘶吼,变成了白日里更加持久、更加穿透的呜咽,贴着河床的砾石表面扫过,带起细小的沙尘,打在脸上,细微却持续不断地消耗着人的精力和体温。

胡八一是在一阵尖锐的、仿佛有无数烧红钢针在骨髓里搅动的疼痛中,被强行拽回意识的。先感觉到的是冷,透彻心扉、浸透灵魂的冷,从身下坚硬冰冷的石头,从包裹身体的、又硬又湿的破布衣服,从每一次呼吸灌入肺叶的寒气,无孔不入地侵袭着他。然后才是痛,背部火烧火燎、伴随着每一次心跳都剧烈抽动的撕裂痛,肋骨处沉闷的、仿佛内脏移了位的钝痛,以及全身肌肉过度消耗后那种酸软无力的、濒临崩溃的绵痛。

他努力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仿佛粘在一起的眼皮。视线起初是一片模糊晃动的铁灰色影子,过了好几秒,才逐渐聚焦。他看到了低垂的、压抑的天空,看到了近在咫尺的、被风蚀出无数细小孔洞的褐色岩壁——他正侧靠在这岩壁上。视线微微转动,看到了坐在他身边不远处、背靠着另一块石头、脑袋一点一点正在打盹的王胖子。胖子脸上脏得看不出本色,胡子拉碴,嘴唇干裂爆皮,紧闭的眼皮下是浓重的阴影,即使睡着了,眉头也紧紧锁着,一条腿不自然地伸直,裤腿处露出的简陋包扎布条上,渗着暗色的血渍。

另一边,Shirley杨蜷缩在几步外,背对着风,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瘪瘪的背包,头深深埋在膝盖里,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似乎也睡着了,但姿势紧绷,充满了戒备和疲惫。她那头原本利落的短发,此刻沾满了灰尘和草屑,胡乱贴在汗湿的额角和颈后。

他们还活着。都还在。

这个认知,让胡八一心中那块自地宫崩塌后就一直压着的、冰冷的巨石,稍微松动了一丝缝隙。他还活着,尽管全身无处不痛,尽管虚弱得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力。但意识是清晰的,这比什么都重要。

他尝试着动了动喉咙,想发出点声音,干裂的嘴唇刚一分开,就传来一阵刺痛,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滚烫的沙子,火烧火燎。他极其轻微地吞咽了一下,几乎没感觉到有唾液滑过。

“水……”他用尽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气音,嘶哑得像是破旧风箱的最后一声叹息。

声音微弱,但在寂静的、只有风声呜咽的河床里,却异常清晰。

王胖子几乎是瞬间就睁开了眼睛!那根本不是熟睡中被惊醒的茫然,而是一种始终绷紧一根弦的、野兽般的警觉。他浑浊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看向胡八一,当对上胡八一虽然疲惫却明显恢复了神智的目光时,他脸上骤然爆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狂喜、庆幸和后怕的神情。

“老胡!你醒了!”王胖子压低声音,但语调里的激动几乎要溢出来。他想要挪过来,但刚一动,那条伤腿就让他疼得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凉气,动作僵住了。

另一边的Shirley杨也猛地抬起头,转过身来。她的脸色在铁灰色的天光下,白得像一张脆弱的纸,眼睛红肿,但眼神在接触到胡八一视线的刹那,亮了起来,像是风中之烛骤然拨亮了一瞬。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来,跪坐在胡八一身边,颤抖着手去摸他的额头。

“怎么样?感觉怎么样?伤口疼得厉害吗?有没有发烧?”她的问题连珠炮似的涌出,声音沙哑,带着无法掩饰的担忧和急切。

胡八一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他看向Shirley杨,又看向王胖子,目光在两人同样狼狈不堪、伤痕累累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最后,极其缓慢地、用眼神示意了一下Shirley杨怀里的背包。

Shirley杨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小心地打开背包,从最内层,取出那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包。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但动作稳定。她一层层打开油布,最后,露出了里面那张折叠整齐、却已布满折痕和些许污渍的地图。

地图被小心地展开一角。在狮泉河简陋版本的地图边缘,用铅笔清晰地、重重地画着一个圈,旁边是Shirley杨娟秀却有力的字迹标注的经纬度——东经XX°XX′XX″,北纬XX°XX′XX″。那是从古格地宫岩壁星图上解读出的、指向昆仑深处冰川的最终坐标。

胡八一的目光,死死地、一眨不眨地落在那行坐标数字上。他的眼神异常专注,仿佛要用目光将它烙印进灵魂深处。看了足足有十几秒钟,他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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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在。坐标还在。他们拼死带出来的东西,没有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