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珠选择的路径,堪称匪夷所思。他并非走向那条明显的黑暗裂隙入口,而是紧贴着陡峭的崖壁根部,在大小不一、棱角分明的乱石堆中穿行。有些地方需要趴下,从两块几乎贴在一起的巨石底部爬过;有些地方需要踩着湿滑的、结着薄冰的岩面侧身移动;有些地方甚至需要攀上近乎垂直的、只有些许落脚点的岩壁,再用绳索将后面的人拉上去。
没有光,全凭顿珠对地形的熟悉和一种近乎本能的触觉。胡八一只能死死盯着前方那个几乎看不见的、模糊晃动的黑影,跟着手腕上绳索的指引,将全部信任交给这位老向导。Shirley杨和王胖子更是如此,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踏在未知与危险之上。寂静中,只有衣物与岩石摩擦的窸窣声,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以及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小主,
“羁绊之证”在胡八一怀中持续悸动着,那震动随着他们的深入,变得愈发明显,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在“定位”般的规律性,指引着方向,与顿珠的前进路径大致吻合。但同时,胡八一也开始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精神上的“不适”。并非具体的恐惧,而是一种淡淡的、如同冰冷雾气般的“凝视感”,仿佛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正从各个角度,无声地注视着他们这四个闯入者。皮肤会无缘无故地泛起鸡皮疙瘩,后颈的汗毛会突然立起。偶尔,眼角余光似乎会捕捉到某块岩石阴影不正常的蠕动,或是一闪而过的、比黑暗更黑的“影子”,但凝神看去,又什么都没有。
是心理作用?还是“那些东西”已经察觉了?
没有人说话,甚至不敢用力呼吸。只有顿珠偶尔会停下,侧耳倾听片刻,或者用木棍轻轻敲击一下旁边的岩壁,通过回声判断前方的虚实,然后继续前进。
就这样,在绝对黑暗和无声的惊悚中行进了大约一个小时。胡八一估计他们至少已经深入崩塌区数百米,绕过了“方舟”人员活动的正面区域。地形变得更加复杂,脚下开始出现人工修凿的、粗糙的阶梯痕迹,两侧的岩壁也出现了明显的人工开凿和加固的迹象——他们正在进入古格遗址的地下部分。
终于,顿珠在一面看起来毫无异常的土崖前停下。他摸索了片刻,找到一处凹陷,用力一推。“嘎吱……”一声轻响,一块看似厚重、实则中空的、用泥土和草筋糊制的“假墙”,向内旋转,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比外面更加陈腐、阴冷、带着浓重土腥味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进去。轻点。”顿珠低声道,率先弯腰钻入。
洞口内部,是一个不大的、方形的空间,脚下是石板,积着厚厚的灰尘。顿珠点亮了一根那种简易的油脂火把。跳动的、昏黄而浓烟滚滚的火光,勉强照亮了四周。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废弃的蓄水池,池底干涸,池壁用石块砌成,一角有个黑乎乎的出水口。角落里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木片和陶罐碎片。
“这里是当年的备用蓄水池之一,有一条暗渠连着山体内部的供水系统。”顿珠简短解释,举着火把,走向那个黑乎乎的出水口。出水口直径约半米,里面幽深不知通向何处。
“从这下去。下面有通道。小心,滑。”顿珠说着,将火把递给胡八一,自己率先趴下,倒退着,将双脚和那条假腿探入出水口,然后整个身体慢慢滑了进去,很快消失在黑暗中,只有绳索还连在外面。
胡八一将火把插在池壁缝隙,第二个滑下。出水口内部是一个倾斜向下的、光滑的石槽,确实很滑。他控制着速度,下滑了约三四米,脚触到了实地。顿珠已经在下面接应。接着是Shirley杨和王胖子。
下面是一条狭窄的、人工开凿的甬道,高约一人,宽仅容两人侧身而过。地面和墙壁都是粗糙的石板,布满厚厚的灰尘和蛛网。空气几乎不流通,弥漫着尘土和陈年积水的腥气,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淡淡的甜腥味,若有若无。
顿珠接过火把,走在最前。火光在狭窄的甬道里摇曳,将他们扭曲放大的影子投在两侧斑驳的墙壁上,如同随行的鬼魅。甬道并非笔直,不断拐弯,岔路极多,如同迷宫。顿珠却似乎胸有成竹,在每个岔路口都毫不犹豫地选择方向。胡八一注意到,在某些岔路口的地面或墙壁不起眼的角落,会刻着一些极其简单、几乎难以辨认的刻痕,像是某种只有顿珠家族才懂的暗记。
“羁绊之证”的悸动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甚至开始有规律地、一阵强一阵弱,仿佛在呼吸,在呼应着前方某个源头。那种被“凝视”的不适感也更加强烈了。甬道深处,那若有若无的甜腥味,似乎也浓了一点点。
突然,走在前面的顿珠猛地停下脚步,高举火把,身体紧绷。
“嘘……”他发出极轻微的气声。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屏住呼吸。胡八一凝神倾听。
除了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他们自己的心跳,一开始什么也听不见。但渐渐地,一阵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只脚在沙地上拖行的“沙沙”声,从前方的甬道深处传来。声音很轻,很散乱,但持续不断,而且……似乎正在向他们靠近。
不是人的脚步声。
顿珠的脸色在火光下变得异常凝重。他迅速从怀里掏出那包“辟邪粉”,抓出一小把,示意众人靠拢,然后将粉末撒在四人周围的地面上,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圈。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站着别动,别出声,尽量别呼吸。”顿珠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自己则将火把放低,让光线集中在脚下,同时握紧了那根包铁木棍。
“沙沙”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胡八一感觉自己的后背渗出了冷汗。Shirley杨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冰凉和轻微的颤抖。王胖子也摸出了短刀,眼神凶狠地盯着前方的黑暗。
小主,
来了。
首先进入火把微弱光晕边缘的,是一片流动的、粘稠的、仿佛石油般的“阴影”。那“阴影”贴着地面和两侧的墙壁,无声地蔓延过来,所过之处,连灰尘似乎都被“染”成了更深的颜色。仔细看,那并非纯粹的黑暗,而是由无数细小的、不断蠕动、分离又聚合的、半透明的、如同鼻涕虫或某种真菌菌丝般的“东西”组成。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只是不断地向前“流淌”,发出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甜腥味骤然变得浓烈,众人欲呕。
那片“阴影”流淌到了“辟邪粉”圈成的边界附近,似乎遇到了什么无形的阻碍,停了下来。最前沿的那些“菌丝”试探性地向前伸了伸,一接触到撒了粉末的地面,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缩回去,前端冒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带着恶臭的青烟。整个“阴影”的流淌速度都慢了下来,在粉末圈外徘徊、蠕动,仿佛在观察,在犹豫。
胡八一手心全是汗。他怀中的“羁绊之证”此刻传来一阵剧烈的、带着警告意味的灼热悸动。他能感觉到,那些“东西”并非没有意识,它们散发出的,是一种冰冷、贪婪、充满恶意的“注视”。
时间仿佛凝固了。四人僵立在粉末圈中,与圈外那片无声蠕动、散发着甜腥恶臭的“阴影”对峙着。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就在胡八一觉得肺里的空气快要耗尽,几乎要忍不住呼吸时,那片“阴影”似乎失去了耐心,或者判断出“食物”并不容易到手。它开始缓缓后退,像退潮的黑色海水,向着来时的甬道深处缩去。“沙沙”声也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黑暗深处,连同那股浓烈的甜腥味,也渐渐变淡。
直到确认那声音彻底消失,又过了足足两三分钟,顿珠才长长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气,身体微微放松。
“过去了。”他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是‘地瘴’,怨气和地底秽气凝结的脏东西,喜欢活物的生气。辟邪粉能暂时挡一挡,但时间长了,或者它们数量太多,就没用了。”
王胖子抹了把额头的冷汗,低声咒骂:“操……这他妈比粽子还邪乎……”
“这还只是外围。”顿珠收起火把,示意继续前进,语气沉重,“越往里,靠近‘银眼’,‘东西’越多,越凶。刚才那些,只是……看门的狗。”
他们继续在迷宫般的甬道中穿行,更加小心,更加沉默。经历了刚才那一幕,所有人都明白,顿珠的警告绝非虚言。这遗址之下隐藏的,是超出常人理解范畴的、真正的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