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座完全由泥土和岩石构成的、巍峨陡峭的山。山体呈现出与土林相似却又更加沉郁的土黄色,但在夕阳如血的辉光里,每一道褶皱、每一处断崖,都被镀上了一层悲壮而神圣的金边。它不像通常意义上的山峰那样拥有优雅的轮廓或覆盖着皑皑白雪,它更像一个被时光和战火反复捶打、雕刻、最终凝固而成的、巨大无匹的战争堡垒,或者一尊盘坐于天地之间、伤痕累累却依旧不肯倒下的古老神只遗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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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这座山的每一寸可以利用的坡面、崖壁、台地上,从山脚一直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堆积、镶嵌、开凿到接近山顶的位置,是无数蜂巢般的洞窟、残破的墙壁、高耸的佛塔遗迹、以及依稀可辨的宫殿与寺庙的轮廓。那些建筑,大多早已没有了屋顶,只剩下断壁残垣,裸露在天地之间,像巨兽被剔净血肉后留下的森森白骨。然而,正是这些“白骨”,以一种无比惨烈又无比庄严的方式,勾勒出了一座曾经辉煌鼎盛、如今却已死去的庞大城市的骨架。
古格王朝遗址。
它不是“看到”的,而是“感受到”的。那种扑面而来的、混合了极致壮丽与极致荒凉、神圣与死寂、辉煌与毁灭的复杂气息,像一记无声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胸口,让呼吸为之停滞,让心跳为之失序。
胡八一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他钻过幽深诡谲的古墓,爬过险峻奇绝的雪山,见过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也经历过战场的血腥残酷。但没有任何一处地方,能像眼前这片夕阳下的废墟这样,给他带来如此直接、如此深刻的灵魂悸动。那不是恐惧,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窒息的“敬畏”。敬畏时间的无情,敬畏文明的脆弱,敬畏人类在自然与历史洪流前的渺小,也敬畏那支撑着无数生命在此生息、信仰、战斗、并最终归于沉寂的、某种看不见的、磅礴的精神力量。
他感觉怀中的“羁绊之证”在剧烈地震动,不是危险的警告,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游子归乡般的共鸣与悲怆。皮囊表面的星图纹路似乎在微微发烫,与远处山体上某个特定的、被阴影笼罩的区域,产生了无形的联系。
Shirley杨已经停止了咳嗽,她挣扎着站起来,用手挡在额前,抵挡着狂风和刺眼的夕阳光,怔怔地望着那片废墟。作为一名考古学者,她对古格王朝的历史、艺术、宗教有着比常人更深入的了解。但书本上的记载、模糊的图片,与亲眼目睹这夕阳下巨大废墟的实景,完全是两个维度的事情。她能看到山腰处那几座相对完好的寺庙红墙,在夕阳下像几滴凝固的鲜血;能看到山顶王宫遗址那高耸的、孤绝的轮廓;能辨认出某些区域密集的洞窟可能是僧舍或民居;也能看到那些纵横交错、如同伤疤般将山体切割的防御墙和地道入口的阴影。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王朝从诞生、强盛、到内斗、衰败、直至在战火中彻底湮灭的悲壮史诗。而在这史诗的底层,还隐藏着她和同伴们正在追寻的、关于“银眼”、关于“囚笼”、关于超自然禁忌的、更加黑暗的秘密。学术的冷静与眼前景象带来的情感冲击在她心中激烈交战,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几乎被狂风吞没的叹息。
王胖子也看呆了。他不懂什么历史艺术,但他能最直观地感受到“大”和“险”。那山,那城,大得超出想象,像一头趴伏在天地间的洪荒巨兽。而那些密密麻麻的洞窟和残垣,又让他想起虫谷那些诡异的蛊神庙和地下甬道,本能地感到一阵心悸。“操……这地方……真他妈……够劲儿……”他喃喃道,不知道是赞叹还是畏惧。
风,在悬崖平台上咆哮,卷起他们的衣摆和头发,猎猎作响。夕阳下沉的速度快得惊人,刚才还金红一片的山体和废墟,此刻正迅速被从东边蔓延而来的、青紫色的阴影吞噬。光线变得暧昧而凌厉,向阳的一面依旧燃烧着最后的辉煌,而背阴处已陷入深不见底的黑暗。整座遗址在明暗交织中,仿佛活了过来,那些洞窟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凝视着悬崖上这几个渺小的不速之客。废墟深处,似乎有比风声更低沉、更悠远的回响,是错觉,还是三百年前战鼓与诵经声的残响?
顿珠没有看废墟。他一直沉默地站在平台边缘,背对着他们,面向着古格遗址的方向,佝偻的身影在狂风中仿佛一根即将折断的芦苇。但胡八一能看到,他握着木棍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那条空荡荡的裤管在风里飘荡。这个沉默寡言、脾气古怪的瘸腿老人,此刻身上散发出的,是一种比狂风更凛冽、比夕阳更悲怆的孤独与沉重。他的家族,他的使命,他父亲和祖父的遗骸与未竟的守护,或许都埋在那片正在被夜色吞噬的废墟之下。
“顿珠大叔,”胡八一走到他身边,提高音量才能让声音在风中被听到,“‘银眼’……在哪个方向?”
顿珠缓缓抬起手,没有指向山腰最宏伟的寺庙,也没有指向山顶的王宫,而是指向了遗址背阴面,那片最先被黑暗笼罩的、山体与干涸湖盆交接的、地形最为复杂破碎的区域。那里看起来像是一片巨大的崩塌滑坡带,堆积着无数巨岩和土丘,在阴影中更像一片混乱的坟场。
“那里。”顿珠的声音被风吹散,却异常清晰,“‘银眼’的‘门’,不在光里,在影子里。不在高处,在低处。不在人住的地方,在……死人堆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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