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那片小小的冬季牧场,重新投入无边无际的荒原。道路(如果那能被称作路的话)愈发崎岖难行,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坑洼、碎石和冻土疙瘩。“嘎斯”卡车以不超过二十公里的时速,在颠簸中艰难前行,每一次颠簸都让人感觉骨头要散架,屁股几乎没机会挨着车厢板。寒风从四面八方毫无遮拦地灌进后斗,像无数把冰冷的小刀切割着皮肤。胡八一三人不得不紧紧靠在一起,缩着脖子,用围巾裹住口鼻,才能勉强呼吸。
然而,就在这极度的不适与颠簸中,车窗外的景色,却开始发生着一种缓慢而惊人的变化。
起初还是单调的戈壁和荒原,起伏的土丘。渐渐地,道路开始下切,进入一片更加深邃、广阔的地带。两侧的地平线仿佛在升高,不,不是升高,而是他们正在驶入一片被亿万年前造山运动和洪水切割而成的、巨大无比的盆地之中。而盆地的底部和四壁,不再是简单的土丘,而是……
胡八一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土林”这个词的含义。
那是一种难以用语言精确描述的、充满魔幻现实主义色彩的壮丽与荒凉。视线所及,不再是平坦的大地,而是一片由无数高耸的、形态各异的土柱、土墙、土塔、土堡构成的、无边无际的、凝固了的惊涛骇浪!它们呈现出一种统一的、干燥的、毫无生命气息的土黄色,但在不同角度、不同强弱的天光下,又泛着赭红、灰白、暗褐等微妙变化的色泽。有的像巍峨的城堡,城墙垛口分明;有的像并排伫立的巨人,沉默地注视着时间的流逝;有的像锋利的宝剑,直刺苍穹;有的像巨大的蘑菇、卧兽、飞禽……千奇百怪,鬼斧神工。
这些土林,是远古湖盆沉积的厚层土壤,在千万年的风雨侵蚀下,被精雕细琢而成的自然奇观。它们沉默地矗立着,高大、密集、层层叠叠,形成无数幽深的沟壑和迷宫般的通道。车子行驶在土林底部被洪水冲刷出的、干涸的河床上,仿佛航行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黄色岩石构成的海洋底部。抬头望去,两侧是高耸入云的土林绝壁,天空被切割成一条狭窄的、蜿蜒的蓝色飘带。光线在这里变得暧昧不明,土林的阴影浓重如墨,而被阳光直射的顶部则耀眼刺目,形成强烈的明暗对比,更添几分神秘与压迫。
风声在土林的沟壑间穿梭,发出各种奇怪的呜咽和尖啸,时而像万马奔腾,时而如鬼哭神嚎。车子引擎的噪音在土林的包围下,也产生了奇异的回响,忽远忽近,仿佛有无数辆同样的破车,在平行的另一个世界里同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就是……札达土林?”Shirley杨不知何时摘下了围巾,苍白着脸,怔怔地望着车窗外这令人灵魂震颤的景色,眼中充满了考古学者面对伟大自然与历史遗迹时特有的、混合着震撼、敬畏与探究的光芒。即使虚弱不堪,眼前的景象也足以让她暂时忘却身体的不适。
“嗯。”坐在驾驶室里,只能看到背影的顿珠,难得地应了一声,声音透过破烂的车窗缝隙传出来,在风声中显得有些飘忽,“札达的‘土林’(他用了一个更古老的藏语词汇,发音奇特),魔鬼和神灵一起用鞭子抽打大地留下的伤疤。白天看,是奇迹。晚上……就是地狱。”
王胖子也看呆了,忘了颠簸,喃喃道:“我的个乖乖……这他妈的……比电影里那些神仙住的南天门还邪乎……这要是藏着个把妖精洞府,我一点不奇怪。”
胡八一没有吭声。他同样被这前所未见的景象所震撼,但更让他心悸的,是怀中“羁绊之证”传来的、一阵比一阵清晰的、冰凉的悸动。那悸动不再是无序的,而是隐隐指向土林深处某个特定的方向,与顿珠所说的、遗址背阴面的“门”的方位大致吻合。这片看似死寂的土林,仿佛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活着的迷宫,而“羁绊之证”是唯一能穿透迷雾、指向核心的罗盘。
车子在土林迷宫般的“街道”中缓慢穿行。有时,河道宽阔平坦,可以稍微提速;有时,河道被塌方的土石堵塞,或者过于狭窄,顿珠不得不停下来,用随车带着的一把破铁锹简单清理,或者极其小心地操控车辆,贴着陡峭的土壁蹭过去,车身与土石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簌簌落下无数干燥的土块。
有一次,在经过一段特别狭窄、两侧土壁高耸如峡谷的河道时,车子右后轮压上了一块松动的石头,车身猛地向右侧倾斜,差点翻倒!胡八一三人死死抓住车厢边缘的木条,才没被甩出去。顿珠猛打方向,同时狠踩了一脚油门,老旧的发动机发出垂死的咆哮,车子挣扎着、几乎是用两个轮子着地的姿态,惊险万分地冲过了那段险路,重新四轮着地,所有人都惊出一身冷汗。
“妈的……这破车……这破路……”王胖子心有余悸,脸色发白。
顿珠从驾驶室窗口探出头,看了一眼后方,又看了看前方,眉头紧锁。“抓紧。前面有一段‘流沙沟’,看着是硬的,车轮一压就陷。我尽量走边上,要是感觉不对,我喊跳,你们立刻往两边土坡上跳,别管东西!”
气氛瞬间再次紧绷。果然,前行了不到一公里,河道前方出现一片颜色略深、看似平坦的沙地。顿珠将车速降到最低,几乎是蠕行,车头小心翼翼地沿着河道边缘、土质看起来相对坚实的地方前进。车轮碾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下面的沙土果然有种松软下陷的感觉。
就在车子即将通过这片区域时,左前轮突然向下一沉!整个车头猛地向左倾斜!
“跳!”顿珠在驾驶室里大吼一声,同时自己猛地推开车门,抱着那根包铁木棍,不顾那条假腿,向外扑出!
胡八一反应极快,一手拉住Shirley杨,一手在车厢板上一撑,拖着她就向右侧土坡跃去!王胖子也几乎同时向左侧跃出!
三人狼狈地滚倒在坚硬粗糙的土坡上,顾不得疼痛,立刻回头。只见那辆“嘎斯”卡车的左前轮已经陷进沙地小半,车身严重倾斜,但幸运的是,似乎陷得并不太深,而且右轮和后轮还搭在硬地上,没有继续下沉。
顿珠已经爬了起来,拖着假腿,走到车边,仔细观察了一下陷车的情况,又用木棍探了探周围的沙地。“还好,只陷了一个轮子,沙不深。”他松了口气,但脸色依旧难看,“得弄出来。不然天黑前到不了札达。”
他指挥胡八一和王胖子,从后斗里拿出那块破木板和那捆生锈的铁丝,又捡来不少碎石和枯枝。他用铁丝和木棍,在陷轮前方和下方,快速而熟练地搭建了一个简易的支撑和铺垫。然后,他让胡八一和王胖子在车后推,自己则重新爬进驾驶室。
“我喊一二三,一起用力!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