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抵达狮泉河

“胖子,生火,烧点热水。”胡八一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那个宝贝般的军用水壶,里面还剩最后一点温水。他递给Shirley杨:“杨参谋,先喝点。泥鳅,你也喝点。”

然后,他走到那个小窗前,用刀尖小心地挑开糊窗报纸的一角,向外望去。窗外是招待所的后院,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堆着些破烂家具和杂物,更远处就是奔腾的狮泉河,在夜色中如同一道宽阔的、黑色的伤口。对岸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剪影。天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寒星,在极高极远的天幕上闪烁。风从河面吹来,带着刺骨的湿冷,从窗缝钻入。

暂时安全。至少今晚,他们可以不用在颠簸寒冷、危机四伏的车上度过了。但这里也只是旅途中的一个驿站,一个必须尽快完成补给、然后继续上路的节点。

胡八一放下报纸,转身。王胖子已经用找到的废纸和碎煤,费力地引燃了炉子里的牛粪饼,橘红色的、微弱的火苗升腾起来,带来一丝可怜的热量,也开始驱散屋里那令人窒息的阴冷和霉味。他将水壶架在炉子上,等着水开。

“老胡,”王胖子看着跳动的火苗,哑着嗓子说,“明天……得出去转转。吃的快没了,水也不多。杨参谋的药……还有胖爷我这腿,得弄点像样的药膏。还有汽油,咱们那车还不知道能不能弄出来,但不管怎样,路上用的汽油得多备点,这鬼地方,有钱都未必买得到。”

“嗯。”胡八一点头,也在铺边坐下,感到全身的骨头都在酸痛抗议,“分头行动。你腿脚不便,留在招待所,守着杨参谋和泥鳅,看着炉子,烧热水。我和泥鳅出去,泥鳅机灵,眼睛尖。我去弄药和汽油,顺便打听打听消息。泥鳅负责买吃的,主要是耐储存的,青稞面、糌粑、风干肉、盐、糖。钱省着点用,但也别太抠搜,该花的得花。”

他从贴身的衣服里,掏出剩下的钱,仔细数了数。美钞还剩下一些,但在这里不能轻易用,太扎眼。人民币也所剩不多了,这一路的车费、住宿、买药,花销远超预期。他分出一些零钱给泥鳅,剩下的自己收好。

“打听消息?”Shirley杨虚弱地开口,咳嗽了两声,“要小心。‘方舟’的人,可能也在这里有眼线。这里虽然偏,但毕竟是阿里首府,往来的各路人马都有。”

“我知道。”胡八一的眼神变得锐利,“我不直接打听古格或者‘银眼’。我就问路,问天气,问哪里有靠谱的向导,问最近有没有什么‘考察队’或者‘测绘队’在这边活动。从别人的回答和反应里,或许能看出点端倪。”

水烧开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胡八一将水分倒进几个破碗里,晾着。没有茶叶,只有一点盐。他往每个碗里撒了点盐,递给众人:“喝点盐水,补充电解质,能好受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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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热微咸的液体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慰藉。四个人围坐在渐渐温暖起来的小炉子旁,就着火光,默默地啃着最后一点硬得像石头的压缩饼干。谁也没说话,疲惫像沉重的被子,覆盖了每一个人。但在这短暂的、相对安全的静谧中,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对前路未卜的深切忧虑,交织在每个人的心头。

第二天清晨,狮泉河镇是在一片冻入骨髓的寒冷和嘹亮的公鸡啼鸣中苏醒的。阳光惨白,没有多少温度,吝啬地涂抹在土坯房和泥泞的街道上。寒风依旧凛冽,从河面席卷而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干草。

胡八一和泥鳅早早出了门。Shirley杨被强制留在铺上休息,王胖子负责看守和照料。胡八一给泥鳅紧了紧那身不合体的旧棉袄,压低声音叮嘱:“跟紧我,多看,多听,少说话。有人问,就说是我侄子,跟我出来跑腿的。买吃的时候,挑实在的,别露富。遇到不对劲的人或事,别盯着看,自然点走开,回来告诉我。明白吗?”

泥鳅用力点头,小脸被冻得通红,但眼神很认真:“明白,胡叔叔!”

狮泉河镇比昨晚看起来更清晰,也更简陋。所谓“街道”,不过是房屋之间较宽的泥土路,被车轮和牲口踩踏得泥泞不堪,冻结着夜里的冰碴。路两边是一些店铺,多是低矮的土坯房,门口挂着褪色的布幌子或简陋的木牌,写着“杂货”、“饭馆”、“铁匠铺”、“车马店”之类的字样。一些铺子还没开门,开门的也多是门板半掩,里面光线昏暗。早起的居民裹着厚重的、油腻的袍子,袖着手,在寒风里匆匆走过,脸上是高原人特有的、被风霜雕刻出的漠然神情。偶尔有驮着货物的牦牛队或毛驴队叮叮当当地走过,扬起一片尘土。

胡八一先带着泥鳅,沿着主街慢慢走,看似随意地打量着两边的店铺,实则是在观察和记忆。他注意到,镇子虽然小,但人员构成比预想的复杂。除了本地藏民,还能看到一些穿着旧军装或蓝色劳动布工装的汉人,可能是干部、司机、或留守人员;有一些裹着头巾、面容被风沙侵蚀得看不清年纪的牧民;甚至还能看到一两个穿着不合时宜的西装、行色匆匆、眼神闪烁的外来人。

他们在一家门口挂着红十字标记、实际上只是半间土房的“卫生所”前停下。卫生所里只有一个穿着白大褂(已经洗得发灰)、满脸倦容的中年女医生。胡八一用准备好的说辞——伙计高原反应严重,还有外伤——买到了些最基础的药物:阿司匹林、氨茶碱、碘酒、纱布,还有一小盒据说是治疗“寒腿”的藏药膏,价格不菲。女医生话不多,但拿药时看了胡八一好几眼,眼神里有些探究,但最终没多问。

接着是汽油。这比预想的更难。镇上唯一的“加油站”,就是河边一块空地上放着几个锈迹斑斑的大铁桶,旁边有个歪斜的小木屋。看守的是个满脸油污、酒气熏天的老汉。听说要买汽油,老汉眯着醉眼,伸出三根手指:“三块一升,要多少?桶自己准备。”

价格是外面的数倍,而且显然来路不正。但胡八一没得选。他买了二十升,用自带的两个扁铁皮桶装好,付了钱。老汉一边数钱,一边嘟囔:“这两天要油的人还不少……开春了,跑车的、挖矿的、还有那些不知干啥的……都出来了。”

胡八一心念一动,装作随意地问:“哦?还有哪些人要油?我们收皮货的,路不熟,想找个靠谱的向导,老师傅有认识的吗?”

老汉看了他一眼,嘿嘿笑了两声,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向导?这年月,正经向导可不好找。胆子大的都跟‘考察队’走了,剩下的……”他摇摇头,压低声音,“我劝你们,收了皮货就赶紧回吧。这西边……不太平。前阵子,好几拨人往古格那边去了,看着就不像好人,带着家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