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最后的晚餐

傍晚六点十七分,白露站在公寓楼下,望着窗台上那盆已经枯萎的绿萝发呆。这是她和罗云熙一起养的,去年春天刚搬来时,罗云熙蹲在地上松土,说“等它爬满防盗网,咱们就能在夏天听蝉鸣了”。可如今叶片蜷缩成焦褐色的团,像极了她心里那团拧巴的愁绪。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罗云熙发来的消息:“冰箱里有你爱吃的肋排,七点开饭,别迟到。”简简单单的十个字,却让她的眼眶瞬间发热。她抬头望向五楼亮起的暖黄色灯光,玻璃窗上映出罗云熙模糊的身影——他正站在厨房,围裙带子松松垮垮系在腰间,侧脸被抽油烟机的灯光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电梯上升的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当白露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掏钥匙,门就从里面打开了。罗云熙系着那条她送的蓝格子围裙,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尚未完全消退的针孔痕迹——那是昨天在医院做基因锁稳定剂注射时留下的。

“怎么站在门口?”他笑着接过她手里的包,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温度比平时低了些,“肋排已经炖了一个小时,再等十分钟就能吃了。”

白露点点头,换鞋的时候故意放慢动作,目光扫过餐厅的布置。原本摆在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她珍藏的青瓷餐具——那是去年她生日时,罗云熙跑遍半个城市找到的复古款。餐桌中央摆着一束新鲜的百合,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暖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今天怎么突然……”她话没说完,罗云熙已经端着汤碗从厨房走出来,白瓷碗沿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你上次说想吃我做的玉米莲藕排骨汤,我记着呢。”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尾音微微上扬,像往常一样带着哄她开心的意味。

可白露却注意到,他盛汤时右手食指微微颤抖——那是基因锁副作用开始显现的征兆。最近半个月,他的指尖经常会不受控制地痉挛,有时候半夜还会疼得惊醒。她张了张嘴想问,却又咽了回去。有些话,现在说出来只会让彼此更难受。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糖醋排骨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莲藕炖得软糯,清炒时蔬还带着水灵灵的脆嫩,还有她最爱的虾仁蒸蛋,蛋羹表面用虾仁摆成了小小的爱心形状。白露的鼻子突然有点酸——这是他们恋爱三周年纪念日时,罗云熙特意学的菜式,当时他说“以后每年都要给你做”。

“尝尝排骨。”罗云熙夹了一块最大的放到她碗里,油亮的酱汁滴在米饭上,晕开一片诱人的色泽,“今天的火候刚好,肉质酥烂但骨头还挂着肉。”

白露低头咬了一口,咸甜适中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和记忆里的分毫不差。可咀嚼的动作却越来越慢,她看着罗云熙的侧脸——他正低头给自己夹菜,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却刻意避开了她的眼神。

“云熙。”她放下筷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今天……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罗云熙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尖在碗沿轻轻敲了两下:“怎么突然这么问?”他抬头看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波澜,“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你最近总是走神,昨天整理资料时还把试剂瓶摔碎了。”

白露的指尖揪住了桌布。她当然知道他在回避——从昨天下午他接到那个加密电话后,就一直坐在阳台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从今早他收拾行李时,把那串她送他的佛珠反复摩挲了十几次;更从他刚才盛汤时,故意把最浓的汤汁舀到她碗里,自己却只喝了半碗清水。

“我闻到消毒水味了。”她突然说,“你今天去医院了?”

罗云熙的手指微微收紧,碗沿被捏出一道浅浅的月牙痕:“嗯,去复查了一下基因锁。”他轻描淡写地带过,“医生说情况比预想的稳定,倒计时可能还能延长几天。”

白露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知道所谓的“延长几天”不过是安慰——警方从林宇的加密文件里破解出的数据显示,基因锁的倒计时只剩下不到七十二小时。而罗云熙后颈的锁体已经开始出现不稳定的红光,每次情绪波动都会让那光芒更亮一分。

“其实……”她刚开口,罗云熙就打断了她:“先吃饭。”他把剥好的虾仁夹到她碗里,“你最近瘦了,医生说你要多吃蛋白质。”

白露盯着碗里的虾仁,突然想起大二那年冬天,她因为实验失败躲在实验室哭,罗云熙冒雪给她送热奶茶,手里还拎着一份虾仁馄饨。那时候他说:“白露,生活再难,也要好好吃饭。”可现在,他却在拼命把她喂饱,好像接下来……再也没有机会为她做一顿饭了。

饭后,罗云熙主动收拾碗筷。白露看着他系上围裙走向厨房,背影在暖光灯下显得那么单薄。她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我来帮你。”

“不用。”罗云熙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你去客厅坐着吧,我很快就收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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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固执地没动。她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不是伤口裂开的那种浓烈,而是长时间贫血带来的虚弱气息。她知道,基因锁的激活正在加速消耗他的生命力,就像一块被慢慢掏空的电池,表面上还能维持运转,内里却已经千疮百孔。

“云熙。”她把脸贴在他的背上,“如果……我是说如果,明天我不在你身边,你要记得按时吃饭,记得把药放在床头,记得……”

“白露。”罗云熙突然转身,把她拉进怀里。他的怀抱还是那么温暖,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却比平时更用力,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别胡说。”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闷闷的,“你不是说好要陪我吃很多很多顿晚饭的吗?”

白露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抬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眸子,此刻却深得像夜空,藏着太多她读不懂的情绪。她想伸手摸摸他的脸,想问问“你是不是已经猜到了”,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给你泡杯蜂蜜水吧,你最近嗓子有点哑。”

罗云熙点点头,松开她去拿杯子。白露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发现他的头发里藏着一根白丝——她以前从未注意过,原来他的发际线处已经有了稀疏的银白。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罗云熙顶着一头乌黑的短发,笑着说“我可是永远十八岁的科研少年”。

蜂蜜水端来的时候,罗云熙正坐在沙发上翻看一本旧相册。白露凑过去,看到扉页上贴着他们的毕业照,照片里的她穿着学士服,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罗云熙站在她旁边,手指悄悄比了个“V”。

“这张照片……”她指着照片角落,“那天你偷偷把我掉在台阶上的学生证捡起来,结果自己差点摔了一跤。”

罗云熙笑了:“我记得,你当时骂我笨手笨脚,可还是把学生证塞给我保管。”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那时候真好,什么都不用想,每天最烦恼的就是实验数据对不上。”

白露的指尖颤抖着。她知道,此刻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罗云熙一定已经猜到了——明天清晨,她会带着伪造的“自首书”去警局,承认自己是伪造证据的“真凶”;而他会作为“被诬陷的无辜者”被释放,但基因锁会在无人干预的情况下彻底激活。警方承诺会用最先进的医疗舱延缓他的痛苦,但谁都知道,那不过是让死亡来得稍微体面一点的谎言。

“云熙。”她突然抓住他的手,“答应我一件事。”

罗云熙转头看她,眼神温柔:“你说。”

“如果……如果以后你遇到一个真正适合你的人,”她努力控制着声音的平稳,“不要因为我而拒绝幸福。”

罗云熙的眉头皱了起来:“白露,你在说什么傻话?”他用力握住她的手,“我这一辈子,只认定你一个人。”

白露的泪水滴在他的手背上。她多想撕开这层温柔的假象,告诉他“我知道你都明白,我知道你也在忍着不问我”,可最终,她只是把脸埋进他的掌心:“嗯,我相信你。”

夜深了,白露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透过虚掩的房门,她能看到客厅的灯光还亮着——罗云熙坐在沙发上,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看到他正拿着那串佛珠反复摩挲。那是她大三时去西藏旅行带回来的,深棕色的珠子上刻着经文,据说能辟邪祈福。罗云熙从来不信这些,可她送他的时候,他却笑着戴在手腕上,说“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还没睡?”罗云熙听到动静,抬头看见她,有些惊讶。

“我……我睡不着。”白露走到他身边坐下,“你呢?”

罗云熙把佛珠递给她:“戴着吧,我修好了。”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去年她切水果时不小心划伤的,当时他背着她在雨夜里跑了三条街找药店买创可贴。

白露接过佛珠,温热的触感从腕间蔓延开来。她知道,这串佛珠被罗云熙重新穿线时,一定花了很长时间——每一颗珠子都被仔细擦拭过,经文的凹痕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檀香。